蒹葭苍苍,白露为霜|白露到了

醉花阴

薄雾浓云愁永昼,瑞脑销金兽。

佳节又重阳,玉枕纱橱,半夜凉初透。

东篱把酒黄昏后,有暗香盈袖。

莫道不消魂,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

——【宋】李清照

给白露命名的,一定是诗人,或者读过《诗经》里耳熟能详的那一句:蒹葭苍苍,白露为霜。

一个诗意的名字,理应用诗一般的意象来解。白露,当是《诗经》里独自行走的女子,采采卷耳,于沅水的岸,十五国风,轻拂着素色的裙裾,一骑翩若惊鸿,驰过秋天的阡陌。

节气走到白露,天气真的凉下来。走在街上,或者坐在窗下垂头读诗,都会有丝丝凉意温柔地撞过来。此前徘徊不去的热,安静地退到时光的暗处,和一切喧嚣都没有瓜葛了。

写白露的古诗词,不多。偶有提起,也是寥寥带过的一笔。想来,是《诗经》里的那一句,已成经典之势,有气场,有格局,有飘逸感和穿透力,和着秋风,施施然,走了上千年,让人望尘莫及,兀自叹喟。

就连被誉为“词国皇后”,“词压江南,文盖塞北”的李清照,也没有写过。四季伴她情怀如水。春日,卖花担上,买得一枝春欲放;夏暮,兴尽晚回舟,误入藕花深处;秋夜,东篱把酒黄昏后;冬天雪落,常插梅花醉。在白露这一节,也是空白。

越是美好的事物,越是留不住,壶里茶,梦中人,草上露。仅说一个“爱”字,也显得单薄。不如,留取一颗清赏的心,说一说这女子。

后世人称她是爱国词人,把她和辛弃疾相提并论,是因为她在战乱动荡中,写下了关于爱国精神和民族气节的词,说她兼有豪放之长,有大丈夫气,有巾帼不让须眉的慷慨。

欲将血泪寄山河,去洒青州一掊土。——直抒胸臆,怀念故国、热望收复中原失地。

南渡衣冠思王导,北来消息少刘馄。——忧国忧民,道出破家之灾,亡国之痛。

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慷慨激昂,正义凛然,以宁死不肯渡乌江的项羽,讽刺仓皇南逃的朝廷。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白露到了

她不是辛弃疾,率众起义,夜袭金军兵营,活捉叛徒张安国,连夜驰送建康,斩首示众。不能像陆游一样,立身朝堂,只要有机会,就上书言事,力陈抗金的主张,甚至也不能像花木兰一样,替父从军,身着盔甲,关山度若飞,驰骋在沙场。

她只是一个女子,手中,只有一支笔。蘸过风花雪月,又染剑气如霜。心里的爱憎分明,落在笔墨里,借由山河浩荡,汤汤而下,虽来得霸气,但终敌不过金戈铁马,换不来一个岁月安稳。

青州,地处山东,是一座小城,安静朴素。

这里是赵明诚的故乡。

她和赵明诚,一个是宋徽宗崇宁年间宰相赵挺之的公子,一个是礼部员外郎的千金,是世人眼里的门当户对。少年羞涩,爱慕的情愫说不出口,就托了梦来许。修得秦晋之好,也是水到渠成的事。

她嫁过去时,赵明诚尚在太学读书。官家子弟,生活安逸,吃穿用度不愁,入仕的功名心,也就没有那么盛。丝竹,歌舞,弈棋,饮酒,词曲,梨园,大把的闲情,总要有个寄托之处。后来,又喜欢上了金石收藏。登山,访寺,走民间,孜孜不倦,到处收集。有时看到喜欢的,没带足够的钱,就拿衣物上的佩饰来换。

家里的十余间大屋,都被他当作了收藏室。书册卷轴,器物古玩,碑刻拓片,别人眼里的残破,在他那里都成了宝贝。从太学回来,就钻到屋子里,鉴赏,考证,出土时间和地点,或者款识,然后定名,痴痴迷迷,连吃饭都要人一催再催。

起初,她有些看不惯,大丈夫不患无物,但患无志。私下里也劝过,当以家国天下为己任,只是都做了耳旁风。甲之砒霜,乙之蜜糖。没有对错,只有适合不适合。

所谓幽怨,皆是强求。爱屋及乌。连聒噪的鸦都能容忍,何况金石。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爱好,想通了倒也无所谓。陪他一起修补,勘校,帮他摹写文字,一笔一笔,秀气工整,一支红烛燃尽,又燃一支,常写到深夜。爱慕起来,比赵明诚更热烈三分。

人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

深宅内院,这一段金石良缘,才起了开头,那一端,金銮殿上,元祐党争已席卷而来。两个亲家反目成仇,变成了对立的两派。互相攻击,互相排挤,争来争去,她的父亲被罢官,逐出京城。

她写诗给赵明诚的父亲,请求施以援手。言辞恳切,却是枉然,罪名反株连到她身上。

党争风暴,一霎风,一霎雨,终落了一个两败俱伤。赵家也没能躲过这一场祸。赵明诚的父亲被罢免宰相,五日后,在悲愤中死去。

父辈的恩怨,化解不开。世事缭乱,凉薄,她看得心寒,好在,还有他在身边,一个情字,抵了世间的凉薄。

别了爹娘,从京城一路风尘来到青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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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位俸禄不在,日子一落千丈。绫罗珠翠,摘脱下来,换了荆钗布裙。钟鼎玉盏,一一撤掉,摆了家常碗筷,心里的喜欢,却还是不减。

家中的积蓄,除了衣食所需之外,几乎全用于搜求书画古器。发现谁家有亡诗逸史或稀见之书,就借回家来,两人共同抄写,遇到心仪的古器,也不惜重金购买。钱不够,就典当家里的衣物。

一次,有人拿来一幅南唐画家徐熙的《牡丹图》,索价二十万钱。两人得画心切,又一时拿不出钱来,费尽口舌,让卖主先把画留下来,答应过两天一定给钱。筹备二十万钱,谈何容易。画留了两夜,还是筹不够钱,万般无奈,只得还给了那人。两人为此惋惜怅惘了好几天。

金石良缘,放在俗世的烟火里,总是窘迫。有闲不够,还要有钱。千金散尽不复来,守着一屋子的东西,都是喜欢,哪一件都舍不得卖。手头拮据,节衣缩食,卖了手腕上的镯,再卖头上的钗。

她出生富贵,但不娇气,两心相照,无灯无月又何妨。玲珑心思,一杯茶,也能度一段素雅清欢时光。

秋夜凉。取出红泥小火炉,瓦陶茶壶放上,一把大蒲扇,煮水烹茶。茶熟香温,却不让喝。指着书柜、几案上堆积如山的藏书,与赵明诚打赌:说出哪段文字与故事,在书上的哪一页、哪一行。谁说得准、说得快,谁胜,饮茶一杯,输了,空杯无茶。

她记性好,胜了,举杯得意,输了,有时候,也耍赖,认赌不服输。你来我往,玩得兴起,说不清是故意泼,还是失手弄翻了杯子,反正一壶茶,没喝几口,都湿了衣衫。

有人说她好赌,是赌徒。

这帽子扣得有点大,有点虚张声势,博人眼球。退一步,就算是赌,不赌房子,不赌地,赢了输了,也不过一杯茶。赌书消得泼茶香。这一句,有烟火气,有书卷气,文人雅趣,现代真是不可多得了。

相敬如宾。这四个字,常用来形容夫妻恩爱。她不以为然,迂拘多礼,受不了,刻意节制,太沉闷,太无趣。不如本真心性,打个马,酹个酒,斗个草,石头剪刀布,分个输赢,笑从双脸生,偶尔也来个女扮男装,涮他一把。

那一天,她穿了长衫,头戴儒巾,让丫鬟去书房通报赵明诚,有公子求见。赵明诚赶紧出门,作揖相迎,公子贵姓。她摇摇手中折扇,故作不悦,仁兄真是健忘,只半月未见,就不认得了?赵明诚觉得声音耳熟,抬头再看,却是她女扮男装。哈哈大笑。她也高兴得眉飞色舞。

没有官场纠葛,没有恩怨是非,没有大起大落。长安多少鸡鸣声,管不到江南秋睡。便觉,此生就是这样了,真是好。

她把家里的厅堂命名为“归来堂”,取自陶渊明《归去来兮辞》。其中的一句“倚南窗以寄傲,审容膝之易安”,亦是喜欢,便拈了最后两个字,将居室题为“易安居”,她自号易安居士。

张爱玲说,人生有三恨。一恨鲫鱼多刺,二恨海棠花无香,三恨《红楼梦》未完!

有时候想想,这未完,也许是最好的结局。高鹗续写的《红楼梦》,我是近两年才读的,贾家败落后复兴,宝玉考取功名,林妹妹咯血死,宝玉那边正成亲,后来爱上了宝姐姐,看得我真是后悔。

还不如,白茫茫大地真干净。

写到这里,我也真想停笔。她大半生孤苦,青州的这一段,虽简朴,却是幸福安稳。没有后来的颠簸流离,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她和他,相见两相欢,谈笑两不厌。

易安,她是那么容易满足的女子。梦里不知身是客。她说:“甘心老是乡矣。”

不甘心的,是赵明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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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离家宦游,要求一个功名。谈不上施展才华抱负,酬治国安邦之志,更多的,为的还是金石。

倒不是恶意揣测。史书上有一记:他任职建康知府的时候,守城的统制官,勾结外面的人,阴谋叛乱,以夜半纵火为信。有人密报于他,他得知后,没给出应对之策,也没调一兵一卒,反而找了绳子,趁着火起,从城墙上滑下,弃城而逃。事发后,他被朝廷革了职。

金石收藏,最是耗费钱财,每一件,都是价值不菲。坐吃山空,再大的家业,也扛不住。

彼时,已有金兵入侵的消息。兵荒马乱,她担心路上不安全,劝他留下来。日子哪怕清贫,夫妻二人在一起,相互也有个照应。

左说右说劝不住,他执意要走。

春日送别,灞桥折柳,烟水新绿中,尚有一个期待,陌上花开缓缓归。秋日送别,无边落木萧萧下,天地空旷,心里的思念,无处安放,一挥手,就染了离愁。

这一首词,是她的《醉花阴》。词牌名,格律平仄,人是真在花阴醉。东篱边饮酒,菊花的幽香,袭满衣袖。节气到了重阳,山上登高,遍插茱萸,她也少一人。

他离家在外,好不好?天气凉了,有没有添衣?西风起,秋叶落,夜半三更,凉意透了纱窗,柔肠百结,不能寐,昔日的欢愉,旖旎而来,似是前世的旧梦,剪不断,理更乱。

隔山隔水,隔不断消息。他得了功名,做了官,还纳了妾。是真,是假,她不问。山河缭乱,人心无常,劫数,还是命数,都交由时间来证。一字一泪,都是咬着牙根咽下。

一阕《醉花阴》,鸿雁传书,到了他的身边。

展开来读,自是深情叹惋。

佳人不在身边,赌不了书,泼不得茶香,斗的心性也不消减。闭门谢客,废寝忘食,三日三夜,他填了五十阕《醉花阴》,要和她分个高下。

他把这五十阕《醉花阴》,和她的放在一起,拿给友人看。一阕一阕,细细看完,友人说,这三句最好:莫道不消魂,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

他哑然失笑。

不是辜负,也不是薄情。一上路就是仓皇。人逢乱世,有了官职,也是不稳定。建康,莱州,湖州,从一地到另一地,混沌懵懂着向前,如一叶小舟,出没风波里,靠不了岸。

天大地大,总有一个地方,容得下心里的牵挂。

稍有安顿,他回到青州。两千卷金石刻词,整理成帙,书画古籍,麻绳打捆,装车。交通不便,家里的收藏又实在太多。狠下心,国子监刻印的书本,舍掉;品相不好的字画,舍掉;没有款识的古器,去掉;太重的古器,也舍掉。饶是这样,减了又减,还装了十五车。还有十几屋子收藏,一时带不走,只得留在青州。

一开始,她还跟着,后来,就不想跟了。每搬一地,就得丢掉一些。桩桩件件,都是心血,他舍不得,她更舍不得。

建炎戊申秋九月,他复任建康知府。

路途遥远。打点了行囊,酉春三月,两人便上路。夏五月,走到池阳,一道诏书下来,又变了行程,改任湖州。

她驻家池阳,让他一个人赴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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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他到河边,看他坐在船上,葛衣岸巾,目光炯然,看旁边的人,悲悲戚戚道别。不知道为什么,她心里咯噔一下,忽然乱了方寸,有种不好的预感,涌上来。

她问:“你走后,万一金兵来犯,城池危急,我怎么办?”

他答:“从众吧。万不得已,先弃辎重,次衣被,次书册卷轴,次古器,宗器千万不能丢,随身带着,与身共存亡。”

狼烟起,樯橹灭。家国天下,铁蹄踏处,一片狼藉动荡。那样的场景,只想想,就让她心惊。

船缓缓离岸,消失在渺渺烟水中。她再也忍不住,珠泪纷纷,一行一行擦不干。她的身家性命,和他的诸多宗器连在一起,唯独,不和他在一起。

这一别,不知道哪年哪月,才能再相见。

她心里有念,也有悔。金石再贵重,也是身外之物。不如,珍惜眼前人。清贫也好,富贵也罢,只求一个平安喜乐。

却是悔之不及。

七月末,有消息来。他在途中,中了暑热,病倒在客栈。

她又惊又忧,知他向来性急,一热,必服寒凉之药。连夜找了船家,一日夜行三百里。到了客栈,果然,寒凉入身,转为疟疾,已是病入膏肓。

写到这里,已是泪眼婆娑。起身,到客厅倒一杯水,窗前,怔怔站了一会儿,又回来。她的故事,还没完。

赵明诚死后,她带着那些金石收藏,避乱江南。背井离乡,一路辗转,悉心尽力,却难以周全。浮萍一般的人,风餐露宿,自身尚且难保,哪有能力护佑那么多的东西。大量古书石刻,在战乱中散不知处,珍爱的书画铭器,屡遭盗窃。金兵攻入青州城,十几屋子的金石古籍,也在一场大火中,化为灰烬。

夜深人静,她清点屋子里的残余,欲哭无泪,大病一场。没多久,雪上加霜。有流言传出来,说她曾送玉壶给金人,有通敌的嫌疑。

这捕风捉影的话,搁在从前,她根本不予理会,一笑了之。只是,眼下战乱频仍,风雨飘摇,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尽头。她带着这些东西,不怕负累,只怕越失越多。倒不如,交给朝廷,一来,保住金石收藏,二来,也可以证自己清白。

她转了行程,北上,去往朝廷所在的汴梁。可叹的是,朝廷都保不了自己,徽、钦二帝同时被金人掳去,妃嫔为奴为娼,古器珍玩掳掠一空,百姓死伤不计其数,谁还顾得上她,过问一个流言。

国破,家亡。

双溪舴艋舟,载不动乱世女子的愁。

她嫁了人。

孤守终身,一个贞节牌坊,不是她想要的。居无定所,身无归处,相较于国家的不安定,小家的安定,在她看来,更为重要。找个可托付的男人,也许,是最好的选择。

嫁的这个人,叫张汝舟。

不是达官,也不是贵族,顶着不贞的声名,嫁到张家,是病中,他对她的嘘寒问暖,关怀备至。一个人,流离在路上,吃过多少苦,流过多少泪,多少担惊受怕,多少无助和茫然,只有她自己知道。真的是累了。人生山长水远,她只要一个安稳。

我本将心托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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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了张家,她才发现,那样的殷勤关心,竟是精心策划,想要得到的,不是她,而是她的金石书画,更卑劣的是,他本来没什么才学,所任的官职,是通过谎报考试次数骗来的。

金石书画,是她和赵明诚半生的心血,她视之如命,怎么舍得相让。哄骗不成,索要不成,威逼不成,张汝舟恼羞成怒,对她拳脚相加,大打出手。

她不是逆来顺受的人。宁为玉碎,不为瓦全。一纸诉状,递到衙门,告张汝舟舞弊入官。经查实,张汝舟被贬到柳州编管。

按宋时律法,女子告夫,即便成功,也有两年牢狱之灾。幸好,有人出面营救,才得出狱。

《月令七十二候集解》:“八月节,秋属金,金色白,阴气渐重,露凝而白,故名白露也。”

夜里来,日里归。露的存在是最短的。一道阳光,一个碰触,甚至轻轻一个呼吸,也能让它破碎和消散。人常将它譬作人生,慨叹人生如寄光阴迅疾。殊不知,它也是一味药,藉草木之身,治病医人,医这一尘一世的苦痛。

它的医用,早在南北朝时期就成风俗。有露的清晨,人们会早早起床,收集露水做眼明囊,馈赠亲友。南朝梁宗懔在《荆楚岁时记》:“以锦彩为眼明囊,递相饷遗。盛取百草头露洗眼,令眼明也。”

根据露的落处,古人还研方制剂,一笔一笔写下它的用途:水稻头上的露水,能够养胃生津;菖蒲上的露水,可以清心明目;韭菜叶上的露水,可以凉血止噎;荷花上的露水,可以清暑怡神;菊花上的露水,可以养血息风。

这一段,我反反复复读了三遍。不是存疑,而是为着那时光流转里的慈悲和温情。这是岁月的婆娑,是婆娑世界里善意的因果。

晚年的她,孑然一身,在远离京城的一座小院,写诗,写词,写《金石录后序》。

秋天,是菊花开的季节。黄的,白的,红的,每一朵菊,都有特立独行的姿势。秋天里,最不肯俯就的,是菊。待到秋风萧瑟,待到草木枯疏,满目空旷里,还有一朵菊。

独立寒秋,不畏风霜,这品质,落在花语里,是高洁。而看到菊,我想到的,只是她的那一句:人比黄花瘦。

她的诗词里,三次写到瘦,被人誉为“三瘦”。

知否知否,应是绿肥红瘦。

新来瘦,非干病酒,不是悲秋。

莫道不消魂,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

瘦得有风骨。也瘦得让人心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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