觅画记·王冕:善写梅,自成一家(下)韦力撰

清顾嗣立《元诗选·二集》中给王冕所写的小传里面,提到了王冕见到胡大海的事,而后称:“明日疾,遂不起。”按照这个说法,王冕见到胡大海的转天,就去世了。但接下来顾嗣立又引用了宋濂所写《王冕传》中的说法,以及朱彝尊的说法等等,他将这些不同的说法罗列在这里,并未给出断语,即此说明顾嗣立也无法确定王冕是什么原因而去世者。虽然《明史·文苑传》中也有王冕的传记,但其内容也是本自宋濂,并未给出进一步的细节。

王冕为什么坚决不出外任职呢?吴敬梓在《儒林外史》中有着另外的说法:“又过了六年,母亲老病卧床,王冕百方延医调治,总不见效。一日,母亲吩咐王冕道:‘我眼见得不济事了。但这几年来,人都在我耳根前说你的学问有了,该劝你出去做官。做官怕不是荣宗耀祖的事,我看见这些做官的,都不得有甚好收场。况你的性情高傲,倘若弄出祸来,反为不美。我儿可听我的遗言,将来娶妻生子,守着我的坟墓,不要出去作官。我死了,口眼也闭!’王冕哭着应诺。他母亲淹淹一息,归天去了。”

前面传记提到过,王冕是位孝子,父亲去世后,他全心全意地照顾母亲。《儒林外史》写母亲离世前留下遗言,不让王冕出外做官,王冕只好答应了母亲的要求。但是,吴敬梓怎么知道王冕跟母亲有这样一段对话?当然《儒林外史》是小说,作者在很多情节上可以杜撰。但王冕却是历史上的真人,吴敬梓这么写,多少有所本,也许他是想把王冕写成一位至孝之人吧。但是对于王冕跟朱元璋的关系,吴敬梓又有着这样的细节描写:某天,王冕给母亲上坟之后,在回来的路上遇到了十几位骑马的人,其中为首的一位跟他说:“我姓朱,先在江南起兵,号滁阳王,而今据有金陵,称为吴王的便是。因平方国珍到此,特来拜访先生。”

这位吴王就是后来的大明开国皇帝朱元璋,吴敬梓把王冕跟胡大海说的那段话,嫁接到了朱元璋的头上:“王冕道:‘大王是高明远见的,不消乡民多说。若以仁义服人,何人不服,岂但浙江?若以兵力服人,浙人虽弱,恐亦义不受辱,不见方国珍么?’吴王叹息,点头称善。两人促膝谈到日暮。”

吴敬梓也不全是胡编杜撰,这段说法其实也有所本,萧山魏骥在《书〈竹斋先生诗集〉后》中写道:“迨谒太祖高皇帝于金华,与语颇合,获留。饷午,具惟饭一盂、蔬一盘。先生且谈且食,尽饱乃已,拜。上喜曰:‘先生能甘粗粝如是,可与共大事。’即授以谘议参军,未几,遘疾遽亡。”

魏骥明确地说,王冕曾经特意前往金华去见朱元璋,并且朱元璋还留他吃饭,两人谈得很投机,朱元璋很赞赏王冕能够吃得下粗茶淡饭,所以当场就封王冕为谘议参军,只是没过多久王冕就因病去世了。

魏骥乃是明永乐三年的举人,曾做过南京吏部尚书。如此说来,他的所记应该也有所本,故而清乾隆年间,四库馆臣在王冕《竹斋集》的提要中也认为王冕被封过官:“明太祖下婺州,闻其名,物色得之,授谘议参军。未几卒。”

且不管王冕是否真的见过朱元璋,但他预测到天下大乱而后隐居到家乡却是实事。而正是这个隐居,使得王冕把自己的精力转化在绘制梅花的技法创作上。宋濂《王冕传》中写道:“冕既归越,复大言天下将乱。时海内无事,或斥冕为妄。冕曰:‘妄人非我,谁当为妄哉!’乃携妻孥隐于九里山,种豆三亩,粟倍之,树梅花千,桃杏居其半,芋一区,薤、韭各百本,引水为池,种鱼千余头,结茅庐三间,自题为‘梅花屋’。尝仿《周礼》著书一卷,坐卧自随,秘不使人观。更深人寂,辄挑灯朗讽,既而抚卷曰:‘吾未即死,持此以遇明主,伊、吕事业不难致也。’”

王冕返回家乡时,天下还属太平盛世,并没有发生乱象,故王冕的预言谁都不信,只有他坚定地相信自己的预测,带着家人隐居到了九里山,而后在那里开垦田地,种了上千棵的梅花,并且把自己的堂号起为“梅花屋”。可见,他对梅花的确是有着特别的偏爱。

有可能是垦荒种地难以养活家人,于是王冕开始出售自己所画的梅花。宋濂在《王冕传》中写道:“善画梅,不减扬补之,求者肩背相望,以缯幅短长为得米之差。人讥之,冕曰:‘吾藉是以养口体,岂好为人家作画师哉!’”

宋濂强调王冕画梅的水平不在扬无咎之下,所以来向他买画的人很多。而王冕所售之画是根据尺幅不同来开出不同的价码,到如今绘画作品仍然是按平尺计价,不知王冕算不算开此先河的人物,但至少在他的那个时代,人们不接受这样的计价方式,所以有人讽刺王冕太过爱财。王冕却回击说:我就是靠画梅花来养家糊口,否则的话,我哪愿意给别人画画。

王冕不但善于画梅花,还对如何画梅花有着总结性的经验。他曾写过一篇《梅谱》,但此文是否为王冕所作,业界有着争论,不过寿勤泽先生点校的《王冕集》中收录了此文。《梅谱》的总论称:

初学画时,以瓶置梅,以灯烛其影,脱其古怪,求其新意,庶可知其写之性也。叠花如品字,发枝若羽飞,蕊须分下上,花头见偏侧。副枝如丫,有其疏密,分其大小,一左在右,则成天理。

这个总论对初学画梅者很有价值,王冕教给初学者如何将立体的梅花变为平面,这种方法至少算是实用。但是为什么要努力地研究梅花的画法呢?《梅谱》中专有“述梅妙理”一节,该节全文如下:

写梅、作诗,其来一也,名之虽异,意趣实同。古人以画为无声诗,诗乃有声画。是以画之得意,犹诗之得句。有喜乐忧愁而得之者,有感慨愤怒而得之者,此皆出一时之兴耳。画有十三科,梅独不在其列。所以喜乐而得之者,则枝疏而槁,花惨而寒,感慨而得之者,枝曲而劲,花逸而迈;愤怒而得之者,枝古而怪,花狂而大。此岂与众画类耶?有“意懒山无色,心忙水不清”之句。凡欲作画,须寄心物外,意在笔先,正所谓有诸内必形于外矣!

在这里王冕认为画梅花跟作诗有着异曲同工之妙,因为画就是无声的诗,诗则是有声的画,所以画梅就是把个人的心情融汇其中。《梅谱》中还有“论枝”“论花”“论梅”等不同的内容,可谓是梅花画法的总论。

王冕不但喜欢画梅,还写过大量的咏梅诗,而这些诗作五言、六言、七言都有,由此可见,王冕对梅花的喜爱是全方位的。比如他曾写过三首六言诗,其第一首为:

肯同凡卉争妍,自与高人索笑。

他年鼎鼐调和,不改山林节操。

这首诗表现出了王冕对梅花高洁之姿的欣赏,而对于红梅,王冕也很喜爱,他曾写过十九首名为《红梅》的诗,其中第二首为:

颜色虽殊心不异,漫随时俗混繁华。

清香吹散乾坤外,不是寻常桃杏花。

王冕明确地称,红梅虽然与墨梅颜色不同,但其高洁之性却没有区别。他认定梅花的清香可以飘散到乾坤之外,这也正是他做人的高洁之处。

觅画记·王冕:善写梅,自成一家(下)韦力撰

王冕《墨梅图轴》上海博物馆藏

相比较而言,王冕所绘墨梅最具名气,而他所写的墨梅诗也流传最广,尤其《墨梅》的第三首,由于国家领导人的引用,使得这首诗妇孺皆知:

吾家洗砚池头树,朵朵花开淡墨痕。

不要人夸好颜色,只留清气满乾坤。

由这首诗可以看出王冕的人生志向,他真正能够做到“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他拒绝出仕,原因之一乃是他预感到了事不可为,正如他在画作《梅花屋》跋语中的夫子自道:“‘饭牛翁’即‘煮石道者’,‘闲散大夫’,新除也;。‘山农’,近日号;‘老村’,南园种菜时称;‘元章’字,‘冕’名,‘王’姓。今年老,异于上年,须发皆白,脚病,行不得。不会奔趋,不能谄佞,不会诡诈,不能干禄仕,终日忍饥过。画梅作诗,读书写字,遣兴而已。自喝曰:‘既无知己,何必多言!’呵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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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年王冕故居外观

除了对梅花图的创造性发展之外,王冕对石章篆刻也很有贡献,明初刘绩在《霏雪录》中写道:“初无人以花药石刻印者,自山农始也。山农用汉制刻图书印,甚古。江右熊中笥所蓄颇多,然文皆陋俗,见山农印大叹服,且曰:天马一出,万马皆喑。于是,尽弃所有。”

王冕治印用的是诸暨当地的一种花药石,而其刻治方式乃是仿造汉印。当年有位姓熊的人收藏有大量的印章,可当他看到王冕所刻印章时,立刻觉得原来所藏之印都不值得保留,于是全部都扔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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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冕家族祠堂

虽然说以石刻印并非王冕首创,然而以花药石来刻印章却是他的发明。花药石在后世也称作花乳石,清厉鹗在《论印绝句》中写道:

一自山农铁画工,休和红沫寄方铜。

从兹伐尽灯明石,仅了生涯百岁中。

厉鹗的这首绝句后面还有一段小注:“王元章始用花乳石刻私印,见刘绩《霏雪录》。处州灯明石可刻图书印,见郎瑛《七修类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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祠堂在记忆中心侧旁

可见,前人都认为王冕对开发这种印材有贡献。而我在诸暨图书馆讲座时,收到了一位听众所赠三枚花乳石。这位听众告诉我,这种石头到如今被称为“王冕石”。这种石头的颜色偏黑黄色,看上去并不漂亮,然而它却以王冕来命名,顿时就变得风雅起来。我不清楚当年王冕所用的花药石是否与我眼前所见相同,但如今的这种命名方式,至少说明当地人不忘王冕开发之功。

无论此石是否更适合刻治印章,但王冕在印学上确实有着重要贡献。沙孟海在《印学形成的几个阶段》一文中这样评价王冕对印学的贡献:“我们从他(指王冕)流传下来的画梅墨迹卷轴中看到他自用各印:‘王冕之章’‘王元章’(大小两方)‘元章’‘文王子孙’‘会稽外史’‘方外司马’‘会稽佳山水’皆白文,‘竹斋图书’是朱文。各印拟汉铸凿,无一不佳,‘方外司马’‘会稽佳山水’两印奏刀从容,意境更高,不仅仅参法汉人,并且有他自己的风格。印学到了王冕时代可说已经成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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祠堂内景

2012年我曾来诸暨市枫桥镇寻找过王冕纪念馆和故居,五年多过去了,我又前来诸暨市图书馆办讲座。讲座完毕后,我与浙图馆长徐晓军和绍兴图书馆馆长王以俭共同乘坐方俞明先生的车,前往枫桥探访几处历史遗迹。在枫桥镇见到了方俞明的朋友阮建根,阮先生致力于研究绍兴地区的历史遗迹,而后的两天寻访,受到了他的大力帮助。今天也是在他的带领下,再一次来到了王冕纪念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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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石柱来支撑

眼前所见的这排大房子乃是“枫桥文化礼堂”,与我五年前的所见没有丝毫的变化,只是在礼堂的门前多了一些荷花,我不清楚这些荷花是上次我没有注意到,还是近几年新栽种者,也许这些荷花就是为了迎合吴敬梓在《儒林外史》中的所写,虽然那篇小说让王冕名扬天下,但我还是觉得,在这里多种一些梅花,应该更符合历史真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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碑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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改成了两层

走入文化礼堂,里面有些老年人在打牌。礼堂的侧墙上挂着一幅王冕的墨梅图,虽然此图的风格不是王冕那典型的密梅,但挂在这里还是觉得与此房的历史有着呼应。上次前来之时,礼堂关着大门,而今能走到里面看个究竟,也算一种新收获。从此房的顶棚来看,这座建筑的历史似乎并不久,如何能将此房与王冕挂起钩呢?阮建根介绍说,此房实际就是建在王家祠堂之上,而旁边的纪念馆内还有相应的介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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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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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往王冕故居

原来这个礼堂并不是王冕纪念馆,于是跟着阮先生走出礼堂转到了此房的侧旁,侧旁的白墙上写着“乡村记忆中心”。阮先生已经打了电话,一位本村的女干部给我们打开了记忆中心的门。我注意到,门的侧旁还有一个圆形的标牌,上面写着“枫桥大妈”“妇女能顶半边天”,看来这里的大妈跟北京的朝阳大妈有一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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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冕故居外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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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石臼应是古物

在记忆中心首先看到的是几排书架,王以俭馆长笑着说,这就是他们馆办的乡镇书屋。虽然这种办法还有些措施不完善,但总体来说,还是能够增加一些乡镇的读书人口。然而这个记忆中心虽然在布展方面做得很专业,可是却跟王冕没有直接的关系。开门的女干部则称,王冕家族的祠堂在侧面,于是带着我们又走入了祠堂之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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换个角度拍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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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何年建造的土坯房

祠堂的形制与其他之处所见不同,虽然也是前方敞开,然而这个祠堂却是横长形。其举架十分高大,整个祠堂有几十根极长的石柱来支撑。我注意到每一根石柱都无接缝之处,古人何以能够找到这么长的石材,想来不是件容易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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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个门牌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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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家距王冕故居最近

祠堂的后墙上还嵌着几通石碑,上面的字迹模糊不清,我又想起五年前所去的王冕故居。当时那个故居刚刚建好,没有一丝的古意。但女干部明确地告诉我,那里的确是在王冕故居的旧址之上建造而成者,于是又带领我等再一次前往王冕故居去参观。

觅画记·王冕:善写梅,自成一家(下)韦力撰

旁边应当就是九里山

故居没有在枫桥镇内,而是在一座小山之前,以我的猜测这里就是文献中所记载的九里山,也就是王冕返回家乡后隐居之处。从外观看,这里就是连在一起的三间小屋,不知为什么,五年过去了依然没有挂牌,同时这几间房也没有门牌号。隔着玻璃望进去,里面没有摆放任何物品。女干部称,这里准备马上布展,因为国家领导人在记者招待会上引用了王冕的诗,使得最近有很多人来探访王冕故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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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年前看到的小亭

但是,如何能说清楚王冕故居所处的位置却成了不容易的事,我在故居的旁边四处寻找,距此故居最近的一家门牌号为“枫桥村桥亭537号”。看来这个小自然村名为桥亭。估计随着王冕的重新发现,这个小村的邻居们也可以做做相应的旅游服务生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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