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汉有女,人称李娜

一、

1982年的早春2月,江风透着料峭寒意,磨山的梅花已经盛开。这个月的26日,李娜出生在“楚塞三湘接,荆门九派通”的江城武汉。

武汉有女,人称李娜

李娜

不知道是否跟出生的时间有关,不喜欢花的李娜,唯独对梅花十分佩服,它们在严寒中旺盛的生命力和怒放的姿态,常常撼动她的心。

李娜的家庭算是体育世家,爷爷李龙立是湖北孝感人,在学校做过体育老师;父亲李盛鹏是一名羽毛球运动员,进过湖北省队。小李娜6岁时就跟着爸爸练习羽毛球,她练得很开心,因为这个世界上,爸爸是她最喜欢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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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娜和爸爸妈妈

李娜的爸爸长得很帅气,人也聪明幽默,还烧得一手好菜。虽然收入不高,但是爸爸总有办法把日子过得暖洋洋乐呵呵的。李爸爸很疼爱老婆和女儿,每次出差都提前蒸条鱼或炖锅肉,让母女俩美美地吃上两三天。

当年李爸因为家境贫寒,只得放弃了羽毛球梦,他心里始终有壮志未酬的遗憾。他有让李娜实现自己梦想的希冀吗?应该有,但他从来不逼她。他默默为她做很多事,却从不勉强她,只说“你喜欢就好。”然而深爱爸爸的李娜明白,他希望她这样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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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娜小时候的家

父亲,是李娜心里最暖的记忆:

爸爸是我童年记忆里最温暖的那缕陽光、最清凉的那份慰藉。多少年来,父亲的爱一直是我力量的源泉。

1989年,7岁的李娜被网球教练夏溪瑶相中,从此,她成了没有快乐童年的孩子:

我没有寒暑假,没有时间看电视剧或动画片,我把所有的业余时间都用在了球场上。

那时,李娜和队员们天天去公园,不是玩耍,因为有个网球场设在公园里。教练每天带着她们去那里跑步打球。公园里有个巨大的摩天轮,跑圈时会一次次从它身边经过。李娜仰着头,痴痴地望着那个高高伫立的大家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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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年公园里的摩天轮

她特别想上去坐一坐,不用跑步,不用打球,就在那上面坐一下就好,可她从来没有上去过。她只能一边看着它,一边机械地交替双腿,一步又一步,一圈又一圈。

多年以后,李娜和丈夫带着一双儿女去坐摩天轮,在那个小小的斗子里,她温柔地哄着女儿:“姐姐莫怕,这是妈妈小时候最想来的地方。”

摩天轮越升越高,她抬眼望去,远处是郁郁苍苍的树木和悠悠而过的岁月。

她最不愿触碰和回想的是14岁那年。那一年,她的心底被狠狠刻下一道最痛的伤痕。

二、

1996年,李娜从北京出发前往深圳打比赛,火车经停武汉。车一停,李娜就跳了下来,扑向早已在站台上等候的爸爸。见到爸爸的那一刻,李娜心里十分震惊,爸爸的精神和体态怎么改变了这么多?衰老难道会这样突然降临?

李娜不知道爸爸已经病入膏肓,更不知道这站台匆匆一面竟成永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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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年的站台犹在

李娜打完比赛,从深圳回来。火车抵达武汉的时候,正值凌晨。那一天是11月14日,武汉的冬夜,寒冷刺骨。来接她回家的,不是爸爸是叔叔。叔叔有些异样,一路上低着头,不怎么说话。归家的迫切让李娜顾不上多想,直到走到楼下,她看见了写着爸爸名字的花圈。

她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她不记得是怎么爬到6楼的。一上楼李娜就看见爸爸躺在那里,脸色惨白,肚子很大。屋子中央挂着爸爸的遗像,照片上爸爸依然很帅,依然慈爱地凝视着她,只是旁边那圈黑纱为什么那么沉啊,压在李娜心头,让她无法呼吸。

她感觉不到疼痛,也哭不出来。最爱的爸爸就躺在那里,她不敢去触碰,怕一碰梦就碎了。

爸爸没有离开,他只是出差了,他过几天就回来,也说不定明天就回来。

这一刻·,命运像一把尖刀,狠狠刺进了少年李娜的心,成为她终生都忘不掉的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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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说:

以前我以为,人是一点一点长大的,但是那一天我知道,人是一瞬间长大的。

从麻木中苏醒过来的李娜开始哭,眼泪止不住。一向被爸爸照顾得很好的妈妈比李娜更六神无主,一句话也说不出,一直不停地哭。

泪眼婆娑中,李娜看着妈妈,对自己说:以后我要代替爸爸负责养家了。

这一年,李娜14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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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去世后,家里更加拮据,爸爸生病又欠下了一大笔债,妈妈不知道怎么处理,凡事都跟女儿商量。李娜开始拼命训练,盼着自己快强大起来,希望自己能多打几场比赛。因为每多打一场,奖金就多一点,就能早一点把家里的债还清。

那一年的12月,李娜进了湖北省队。第二年10月去美国训练。跟妈妈阔别一年半,1998年6月回国时,妈妈已经再婚。

看着在新家庭里如鱼得水的妈妈,李娜心里非常矛盾。一方面她为妈妈找到一个可以共度余生的人高兴,一面又觉得妈妈抛弃了她和爸爸。她觉得自己在新家像个外人,她知道不能怨恨妈妈,可她就是无法原谅她,她不由自主地恨她。

可这念头一产生,她又立刻为自己的自私愧悔。这些复杂缠绕的情绪,让她感到崩溃。事隔多年之后,她才终于可以坦然承认当时对妈妈的怨恨,是因为自己内心的极度惶恐和孤独,她要靠着恨意支撑自己,因为:

“这样会让我好过一点。愤怒比悲伤更有力,愤怒不会让一个人垮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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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的悲痛,并不会被时间抹掉,只会换一种形式存在。如今的李娜一谈到父亲,泪水立刻盈满眼眶,她说:

爸爸从来没有看我打过一场比赛。我总在想,如果可以看到我赢球,爸爸脸上会是什么样的表情呢?

外人眼中的李娜,勇敢刚烈,内心却有不为人知的敏感、脆弱和自相矛盾。她把这归因为AB血型,双鱼座。

她说:我身体里存在两个李娜。强大的李娜和软弱的李娜。

三、

作为矛盾综合体的李娜,运动生涯并不顺遂。

中国网球队总教练蒋宏伟这样评价她:李娜的自身条件好,技术出色,但她的稳定性不够,另外心理波动较大,心态容易受到外界因素的影响。这让她在一些重要的时刻不能展现出最好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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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路她走得很艰苦。时而被推上成功的绝顶,时而被抛下失败的深渊,她在一条起起落落、跌宕起伏的曲线上艰难跋涉,承受了无法想象的压力和痛苦。

支撑她的是爸爸的心愿。爸爸曾经陪伴李娜晨跑,风雨无阻跑了整整两年。武汉的冬天非常湿冷,父女俩每天4点起床,在武汉的大街小巷中奔跑穿行。科比见过4点前的洛杉矶,李娜和爸爸也见过凌晨4点的武汉和江上那茫茫的雾气。

16岁那年,李娜生命中另一个重要的男人出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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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娜和姜山

姜山比李娜大两岁,是土生土长的武汉伢,但是姜山的父母是山东人。不知道是不是山东人骨子里的豪侠仗义,姜山在省队的一帮比他年长的兄弟们中间,混得像个大哥。他稳重踏实热心,非常会照顾人。

因为爸爸,李娜对另一半的期望是:男人要像大海,成熟、宽容、沉稳。而这正好是姜山的典型特征。李娜只要呆在姜山身边,心里就莫名的踏实。

李娜说:

我觉得姜山很像我爸爸。在他面前我可以安心地做回一个孩子。父亲去世之后,我一直把自己伪装得很坚硬、很强大,可只有我自己知道我装得有多辛苦。姜山给了我一直想要的安全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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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那以后,姜山陪着李娜经历了她职业生涯中所有的重大事件,无论是至暗时刻还是高光瞬间。一向被认为大男子主义的姜山,令人大跌眼镜地给了李娜无限的包容。

他宽厚的脸上,一双细小的眼睛总是透着暖暖的笑意,即使李娜因为输球在赛场上当众冲他咆哮:“看不下克就滚出克!”他也总有办法让她平静下来。李娜每次发泄完情绪后,接下来的比赛就打得特别顺利。

美好的爱情就是要遇到对的人。对于李娜,姜山就是那个对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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卖萌的姜山

他俩的爱情模式是日常吐槽。李娜会说:

姜山是一个很好的丈夫,虽然谈不上优秀。毕竟优秀的老公都是别人家的嘛。

她还吐槽,姜山求婚一分钱也没花。当时是2006年的除夕,姜山在消防通道里突然捧出99朵玫瑰,把李娜感动得要命,当时就说“我愿意!”。后来才知道花是朋友买的。两人又花了9块9领了结婚证,连仪式都没办,就结为了夫妻。

李娜说起这一段,姜山就哈哈地乐,还手托着香腮卖萌说:

“回忆起来都是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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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娜姜山一家

李娜和姜山如今已有了一双儿女。她说:我很幸福。

四、

2014年9月19日,李娜宣布退役。做为亚洲首位网球大满贯得主,她完成了父亲的心愿,实现了自己的梦想。尤其2014年,她以32岁“高龄”在两次惨败后,终于澳网夺冠,成就了网球史上的英雄传奇。她说:我终于拿到了自己想要的成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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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年,李娜进入国际网球名人堂。这是对她整个职业生涯最大的肯定,李娜感慨地说:

“我太荣幸了,也太幸运了。”

李娜说:我不是什么英雄,也不是什么楷模,我只是一个努力做好自己工作的普通人。

生活中,她是爱美的女孩。她喜欢买包包和鞋子,会为了减肥只吃水果。参加元老赛时,赛会给她准备的是一件短款上衣,她立刻想到:完了,穿这套衣服我可不敢吃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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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加元老赛的李娜

功成名就后的李娜赢得了无数赞誉。回望自己的人生时,她的心中是平静坦然的。

她说:胜利之后我曾经飘飘然,结果下一次比赛就意外摔倒惨败而归。人生是公平的,经历了高潮之后,如果你没有很好的把握自己,低潮就会一直伴随你。

她说:在德国慕尼黑两次手术后,我的医生说,康复训练不可能每天都进步,可能前进三天,又退回来一点,然后再继续往前走。就跟人生一样,不可能是一帆风顺,总是起起伏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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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说:网球教会了我很多人生道理,让我学会了自律,这让我受益一生。

1998年,那个扎着高高的马尾,晒得乌黑的16岁小女孩,在公开的场合那么大声说出自己的愿望:我要打进职业的前十,我知道这条路很难,很艰辛,但是我会努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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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岁时的梦想如今实现了

20年后,李娜说:我努力了,我也尽力了,我活成了我想要的样子。

五、

从6岁跟着爸爸打球开始,32年过去了。如今的李娜,已不再是那个充满不安需要伪装坚强的小女孩,生活的历练给了她真正的强大和坚韧,还有包容和慈悲。她希望自己可以回馈社会,帮助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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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年5月,李娜把在马德里皇冠赛获得的近50万元奖金捐给了青海玉树的地震灾区。几个月后,她又把参加中国网球公开赛的全部近百万元奖金,捐给中国儿童少年基金会,用于武汉市儿童福利院为孤残儿童建造爱心康健室和爱心运动场。

2011年,李娜在法网公开赛首次夺冠,武汉政府给予了她60万元的奖励,李娜将税后的48万添上2万,凑够50万捐给了武汉市孤残养老院。

2014年,李娜第三次进入澳网决赛,并将冠军奖杯带回中国。湖北省政府给予了她80万的奖励,李娜同样全款捐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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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日的武汉疫情,李娜通过基金会捐款300万元,用于支持武汉定点医院的急需医疗物资。捐赠物资上写着:“武汉,我们与你风雨同行”。

六、

陈可辛在拍摄《李娜传》的时候说:她的强大来自哪里?我始终不清楚。你说她苦吗?当然苦,但也不是只有她一个人苦;她失去了爸爸,可也不是只有她一个人有这钟遭遇。究竟是为什么?我可能到拍完也搞不清楚这个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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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法网夺冠的颁奖仪式上,李娜幽默地说:我来自武汉,一个小城市,人口不多,也就一千万。而同样是“湖北佬”的戴建业教授说李娜是 “武汉特产”。

所以我想,陈导的答案应该到武汉的大街小巷中去找,到千帆竞发百舸争流的大江上去找,到李娜所说的这一千万普通人中间去找,因为那里有渗透在李娜身上的,铭心刻骨的武汉精神——

“我是武汉人,我们武汉人什么都不怕。”

正因如此,钟南山院士说:武汉是座英雄的城市。易中天教授说:武汉铆起!

武汉,加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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