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歌月刊》头条诗人 | 川美:在神的游戏里

《诗歌月刊》头条诗人 | 川美:在神的游戏里

川美,辽宁新民人,现居沈阳。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出版诗集《我的玫瑰庄园》《往回走》。2004年参加诗刊社第 20 届“青春诗会”,获“2011 诗探索·中国年度诗人”奖。

主编荐语

我们其实就是那枚松果,成熟了就会坠落在被称为“死亡”的泥土里,又在被称作“新生”的泥土中萌芽,并长成另一棵树,所以,我们的孩子就会问我们也曾问过的亘古话题:“一棵大树怎么就在这么小的松果里”。生与死的交替,爱与恨的演绎,这可能就是人生的全部,也可能是文学的全部。

诗人川美说她全部诗的五分之一写的是死亡,她笔下的死亡不是黑色与恐怖的,而是澄明和纯净,如深潭之水和琥珀之光,她诗的第一层面呈现死亡是“风无死,可作弄万物”的永恒意蕴和“死亡是一只黑包裹”的多样暗喻。更多的是,死亡之后的灵魂考问和死亡之前的努力向善的挣扎。她说自己是一桶“浑水”,需要“澄清”,她会回答马的提问“谁是你?”和追问马“你是谁”,她睿智地把肉体和灵魂做两个参照物放在死亡的面前来思考,“肉体是掐一把会疼的你/灵魂是不掐也会疼的星星”,她在面对死亡迫近的“入口”,会时时提醒自己“我只求神灵保佑我,修成一位老奶奶/心要慈、面要善。最要紧的/怀里还要藏着一颗小小女孩的心”。这是川美对人生的至善至美的追求,也是她不惧死亡从容人生的关键思想基因所在。

生死与爱恨,循环往复。但愿我们持爱心、存善意、求悲慈,那样,我们一定会“向死而生”。

—— 李云

在神的游戏里

风吹我

风吹我之前,吹过什么?

山丘,树木,树上的小鸟

白发人吹弯了腰,状如飞蓬

风吹我之前,吹过许多朝代

皇帝和皇后也给吹跑了

风,依旧吹,吹着野草和臣民

风里有多少风,谁知道

这勃然大怒者跟谁勃然大怒

它拧断山的脖子,踢翻海的脸盆

摔打一头大象,像摔打一只蚂蚁

那时候,人瑟缩在房子里

心,是最薄的墙壁

这个春天,有风吹我,一遍遍

不知想要干什么

我顺从怎样,不顺从又怎样?

风会爱上我吗?它亲吻我的额头

却不以面貌示人,如此

也好随便亲吻别的人吗?

风吹我之后,还吹什么?

山丘、树木、树上的小鸟。白发人状如飞蓬

风无死,可作弄万物

那时我们谈论水花像哲学家谈论存在

雨后,我们出现在茨菇塘

草叶上的雨滴打湿了裤腿

凉,一直升至肩膀

我们缩着脖子,不停哆嗦

但,很快忘了凉

一个响声钻出水面

像从水下射出一颗石子

我们模拟出“噼儿、噼儿”的声音

接着,又一声

这回被我们发现了:是一条小鱼!

我们大呼小叫地喊“鱼”

高兴得搂紧对方的脖子

后来,出太阳了

河水忽地亮起来,像被抬高一尺

以便让我们看清一个一个小水花

“每个水花下面都有一条小鱼。”

“一片水花,就是一群小鱼。”

“如果有一双眼睛从天空看下来,

会不会看见我们头顶上也有水花?”

“太阳看着呢!”

后来我们走在水边的蒲草里

梦想捡一窝野鸭蛋

却什么也没捡到

回家的路上

手中各有一把金黄的野花

那是河岸上到处盛开的六月菊

我有野心,自称灵魂

六月了,多么快

而未来的七月,或八月

乃至九月,之后,更多的九月

你不在故乡,也不在异乡

雨季到来,枯萎的梦一夜复活

疯长在撂荒的土地上

我却多么喜欢辽阔的荒野

荒野中,那自在的野花、野草、野牛、野马啊!

我有野心,自称灵魂

在你们当中,在大地上游荡

意外

餐桌上大概是不适合谈论死亡的

想到死去的人对食物的弃绝

贪恋口福,竟像一件可耻的事

我草草地放下筷子

晚饭后散步的那条街不想再走了

尽管我并未亲眼见过哪怕一件睡袍

从高高的楼顶飘落下来

我只远远地朝那边看了一会儿

傍晚下过一阵雨,很小很无力,天黑后就停了

路灯及时亮起来

照着来来往往的行人的脚和脸

想起一部电影《日日是好日》,可惜没看过

这时,从那边走来一位穿短裤的美丽女子

腿上的刺青很好看,但我不懂那是什么图案

又走来一对父女,像一棵大树和一朵牵牛花

日日是好日。我想,就是这个意思吧

澄清

喜欢这个词,很久了

不是因为哪里有黑白混淆

人说,高级灰也是一种好颜色

喜欢这个词

是感觉自己越来越像一桶浑水了

一桶总想清澈的混水

春天是新的,我有一桶浑水

花开是新的,我有一桶浑水

遇见的小孩子是新的,我有一桶浑水

如此不堪!早晨,我拎着我的浑水出门

迎着新的太阳,走进新的世界

我就好想蹲在路边澄清一下

好想把自己拎到某个清净之地

像一桶真正的浑水那样静置下来

让地心引力过滤掉一切纷繁的杂质

然后,拎着我的一桶清水回来

洗脸,煮茶,看世界

顺便在水里养一只胖乎乎的月亮

脑子里的画面

脑子里有一个画面

不时地照亮我晦暗的脸

当我从床上起身,挪动双腿

低头穿上拖鞋

在镜子里遇见自己

在餐桌旁享用一杯咖啡

总感觉,有只靛青色的小鸟看着我

它的眼睛如明亮的黑玻璃

它不时地点头,肯定着什么

我却难懂它的用意

我注意到,它脚下

是一颗石膏白的牛头骨

身后不远处,有高大苍郁的树林

我喜欢树林。我需要

一双结实又舒服的高腰鞋

中年守则

努力把住孤独

用它开掘一条大河

让意绪的风吹拂两岸水草

努力下沉,藕一样

在隐秘的深处

供养数朵莲花

努力管束微笑

不泄露美梦的涟漪

不与鱼交换对世界的看法

努力睁大眼睛

看肉体的植物被连根拔起

带着时间湿漉漉的淤泥

错觉

一只山羊,站在屠宰场的橱窗里

我走近,看见它刚好从照片上扭过头

茫然地望着我

好像,如果我是它信赖过的牧羊人

就能对它尚不知晓的未来

给出一个答案

而我,一个食肉的人类,只会令它失望

我知道,在我低头的瞬间

它已转过脸去,走进虚化的背景

世间的一切美好也许只是一种错觉

比如,去年春天,我在河边遇见一群羊

它们一边踏青,一边品尝新草

我那时几乎用快活赞美了羊的活法

用悠闲赞美了牧羊人的日子

用美,赞美了自然的善意

但是,当又一个春天回来的时候

牧羊人和他的羊群回来了吗

或者,一群羊还是原来的那群羊吗

我担心羊群里少了哪个

当然,也可能添了几只小羊

小小的欢喜再一次鼓舞它们往前去

一边踏青,一边品尝新草

可我的赞美依然有效吗?

再次看见它们,我想

我将小心地按住一些明亮的词

就像按住一些隐形的刀子

多年后

多年后,或有一个晴好的日子

我走在你的城市的大街上

绕过梦里的胡同口

想着你,在雨中融化的背影

淋湿的脸和洇开的声音

走过近处落寞的邮局

想着从前那个热烈的人

正将烫手的信件投进邮筒

那个冒烟的人,烧成灰烬的人

微凉的风里有花朵着霜的苦味

走进咖啡馆,坐在并肩坐过的条凳上

看着右手,想它敲门的样子

指关节叩响门扉的声音

和些微的疼

想着门内的回应,或不回应

想着从前的你、从前的我

行至何处,或相忘江湖

羞于以赝品面对赝品

假装失联的人,没有音讯最好

没有音讯。看落叶,美如明信片

距离

再小的距离也有不容冒犯的尊严

肉体是掐一把会疼的你

灵魂是不掐也疼的星星

这就是你时常感到你不是你的原因

我和我之间有一道裂谷

我和你之间的裂谷无疑更宽更深

而欲念的鸿沟总是充满暗物质

梅里雪山望着冈仁波齐

——隔着美和无尽的光阴

梅里雪山走近冈仁波齐

——隔着深渊和无尽的光阴

我爱的马

我爱的马在草原上

它有时,从夕阳映在虹膜上的血色

忆起祖先宏大的战争史

但多数时候只是像我一样感染黄昏的肃穆

忘记吃草,陷入迷惘之境

时间的湍流擦着肋骨

如风声,掠过耳廓和鬃毛

我爱的马在我的镜头里

被我从山地牵回平原

我捧着它线条硬朗的脸,看它的眼睛

眼睛里有吻不化的孤独的冰

繁星满天的夜晚

我梦见我搂着我爱的马温暖的脖子做梦

我看见它在暮色中向我飞奔

突然礼貌地停住,屈下前膝

它用眼睛问我——“谁是你?”

貌似清醒的早晨,记起惊悚的一幕:

雨后,夕晖笼罩的草原上

我狂喜地穿行在薰衣草的紫雾间

那时,我爱的马在白雾的山脚下低头吃草

在相隔五百米的画面里

成为点缀草原的名词

但它突然扬起头,朝我急速奔来

像个不怀好意的坏小子,携带一身动词

我惊恐地跑起来,被一株大蓟绊倒

而它停住,在五步开外,凝视我的脸

感受我极度的恐惧和心跳

然后,走开,且不回头

望着它的背影,第一次

我向一匹马追问——“你是谁?”

边界

万物皆有边界,或者说

边界,使有形之物确立其自身!

山有山的边界,我们才看见山

河有河的边界,我们才看见河

大象,裹着大象形的皮囊

蚂蚁,裹着蚂蚁形的硬壳

于人而言,柔软的皮肤是肉体的边界

于狮子、老虎,我们管那东西叫皮毛

(地盘儿,是另一套术语

暗示权力、欲望和野心……)

活着的生命,不只活在肉体的边界里

瞧这满世界纷繁的爪、足,翅膀和鳍!

它们使肉体的边界扩展至生存的边界

而精神的天空,思想的野马跑得更远

但,宇宙间秩序的套马索无处不在

连最野性最疯狂的灵魂也得到驯服

所以,当我们谈论一个人的边界

不是谈他的“所能”,而是谈他的“不能”

我说的是火炭花

灰绿的叶子,边缘破碎,像磨烂的布头儿

五月,它和土豆一起破土,一起长高

六月,就高过了土豆

就长出花苞,开出让土豆羞愧的美艳的红花

花落,就结瓦罐样的蒴果,瓦罐里装满小小的种子

我们为它命名火炭花,我们围着它跳圈圈舞

七月,小鸡病了,母亲用它的茎秆熬水

小鸡喝了,病就好了,欢欢地满院子追跑

——世间之物总是让人伤神

我说的是火炭花,你说的是罂粟

一首诗

怀上你,远比十个月漫长

你安静得让我忘了有你这回事

现在,你挥动花蕾一样柔嫩的拳头

敲打比二月厚、比四月薄的肚皮

现在,我要带你去欢喜的春天

像一头幸福得就要开花的豹子

找一处没有人烟唯有野树野花的地方

将你这疼痛的宝贝分娩

死亡教育

关于死亡的教育

我们从认识蚂蚁时就开始了

蝴蝶、小鸟和牛羊,都给我们上过死亡课

后来是祖母外祖母,祖父外祖父们

他们的演示,比课堂上老师的讲解更透彻

我们也从雁去雁来、枯木逢春中

习得一点儿复活的知识

甚至给过自己一千种假设

但很快,假象就被我们推翻了

天地间,那么多死,给你看

那么多告诫和劝慰

让你接受死亡这回事

——“不是应该,是必须!”

——“不是不甘,是安心!”

死亡是一只黑包裹,置于大地的尽头

所有走过的路、经过的风景,都朝向它

所有的欢笑和眼泪,都为了它

更醒目!为最后,轻松地把它背走

挽歌:十二月

想着不归的你

想着被你遗弃的水杯

想着你半旧的手表,褪色的胸衣

空虚透顶的鞋子,一只和另一只

眼泪样的珍珠,一粒和一串

以及,绿松石色的裙子,绿松石色的发带

房门上,深深浅浅的指纹

除此,没有别的证据

证明你来过,坐在相册里

证明你有过那么多装满线团的抽屉

那么多缤纷的绳结

那么多空白的记事本

以及梳妆台上薄薄的梅花瓣

苍白,如白蛱蝶的翅膀,如这个冬天

想着人世间可有可无的种种

想着即将到来的春天

鸢尾花的小径上再也遇不见你

我已懒得给铁线莲浇水

懒得养一只小猫

懒得写诗,写小鸟的爱情

懒得戴上好看的镯子

去寻找,另一只丢失的镯子

懒得让自己好看——

入口

入口处,我将走进美的世界

一个小女孩突然跑过来,挤在我身边

年轻的爸爸在后面喊

“慢点儿慢点儿,让奶奶先进去!”

说得多好!

——奶奶就是应该先进去的

人生多艰,活成奶奶实属不易

可我戴着口罩,围着漂亮的纱巾

怎就被认出了级别?

是额头的皱纹泄露了秘密吗

是稀疏的刘海儿泄露了秘密吗

还是,身材、步态、枯萎的眼神?

——所有这一切!

“那么,好吧,奶奶我先进去了”

生而为女人,活得足够耐心,迟早都是奶奶

我只求神灵保佑我,修成一位老奶奶

心要慈,面要善。最要紧的

怀里还要藏着一颗小小女孩的心

在清潭

在清潭,把身体埋在艾叶池里

只露出开在水面的眼睛,鼻子,嘴

如果可能,愿池水将我淹没

像一段藕,睡进塘泥,只待春天降临

总在一年之始心神慌乱

幻想“清零”,幻想“封账”

幻想“百度地图已为您重新规划路线”

回望身后,暗影交叠

砌歪的泥墙,恨不能推倒重来

此生,活不成高贵的茶壶

就活成一只盘子好了

我干净的盘子,盛装青菜和露珠

立春日

风吹过,寒凉还在

阳光却已是春天的阳光了

远方,冰河撕开口子

冬眠的草木起身,熊和昆虫,宣誓归来

地球转得好累,仍在遵循律令

生灵活得好苦,仍然热爱活着

活着,就有好花为你开

活着,就能做无限美梦里最美的梦

——梦见睡到自然醒

——梦见活到自然死

——梦见我们还在一起呢

一起在墓园,坐看蝴蝶翩翩飞

比如河流

这是一条不冻的河

也是一条永远不会因干旱少雨断流的河

它推送生命,又暗藏漩涡

它有壮阔的风景

为我们所见。所见,却永远是局部

它日夜奔流,一意孤行

仿佛有梦,那梦也不在我们猜度之中

春天,在阳光和暖风里

在嫩草和第一批回来的野花间

我在自然的河岸上行走

会特别强烈地感受到它不可抗拒的力量

我天真地想,可不可以叠个水坝

让它的流速慢下来,或者,修个水库

将它过剩的部分储存起来

能量憋得足足的

我却不能想象,一旦决堤,是否

意味着再一次的宇宙大爆炸

“那无视我的河流,怎知我的存在?”

不如伸出一条腿,绊它一跤!

——我有孩子气的可笑的冲动

如果什么都不能做,就向水中扔石子

像这样,坐在河边,在悠闲的日子

大大小小的石块儿,激起大大小小的水花

石块儿,是一切事,一切物,一切心念

而水花,一闪即逝的水花

我叫它芬芳的记忆

选自《诗歌月刊》2020年第9期

还 有 诗

诗与永恒

时间似乎在日复一日的重现中带着我们往前去,而记忆时常提醒你,“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人如何不同?这是一个残酷的问题。大约公元680年后,满世界寻不见唐人刘希夷,他三十而没,他的诗歌《代悲白头翁》替他活着,且青春不老。

“断竹,续竹;飞土,逐宍。”这首名曰《弹歌》的诗,流传于上古时期的中国,即早于夏朝建立的公元前2070年以前。多么遥远的往昔!创作了这首歌谣的猎人是谁呢?知否,知否,他(她)用如此简洁的四个词语,为人类的诗歌艺术奉献了一朵永不凋谢的源头之花。

古埃及有一首赞美死亡的诗:“死亡今天就在我面前/像没药的香味,/像微风天坐在风帆下。/死亡今天就在我面前/像荷花的芬芳,/像酒醉后坐在河岸上。/死亡今天就在我面前/像雨后的晴天,/像人发现他所忽视的东西。/死亡今天就在我面前/像人被囚禁多年,/期待着探望他的家眷。”(《死亡今天就在我面前》)当我读着这首迷人的诗篇,没药的香味仿佛就在鼻息之间,遥远的古埃及的荷花也是我眼前的荷花,几千年前落在古埃及人身上的雨水也落在我的身上。

何谓永生,是灵魂脱离一具躯壳后,又进入并依附另一具躯壳而存在,如此往复吗?这种悬而未决的期许,总是令人怀疑。与之相比,我更倾向于相信,人作为肉体的存在是有限的,而超越肉体的精神却可以成就永恒的理想。

诗是记忆的侣伴,诗更是哲学的姐妹。诗不喜欢论证,它总是力求用最简单、最轻巧、最美妙的言说谈论哲学背负的沉重命题,并温柔地接近对象的本质。正如加拿大诗人洛尔娜·克罗奇所言:“诗歌总是试图说出无法被说出的东西,诗歌要回答一些萦绕着我们的大问题,诸如‘我们为什么存在’之类的大问题,诗歌试图用声音靠近神秘,引诱你进入一个不同的认知世界。”我非常认同她的说法,更喜爱“麦子在风中生起涟漪/像一只大虎/皮肤下的肌肉”这样神奇的诗句,我相信,她的《虎天使》一定会比她本人活得长远。

想说什么呢?

诗人死了,还有诗,还可以——有诗。

诗与死亡

人忌讳死亡,又为何热衷于谈论死亡?

因为“肉体凋谢了,它的欢乐消逝了”,痛苦也消逝了,爱恨也消逝了,世上的一切再与那死去的人无关,他与世界的联系从此中断,他曾经的存在残留在最亲近的人的记忆里,直到那最亲近的人也从世界消逝。这是一件多么令人不甘的事!

最要紧的,死亡是一条无人返回之路。人在活着的时候即使谈不上活得明白、活得通透,至少对生命存在的过程,即生、老、病是怎么回事,还是知道的,但对生命消失的过程就一无所知了。死亡的时刻何时到来,以及死后怎样,死去的人从不曾“回来”告诉你。

活着的人永远只知“这边的事”,不知“那边的事”,让天性好奇的人类受尽思虑之苦。哲学、宗教、艺术、科学,无不尝试探寻死亡之乡,而在所有的途径上,几乎可以肯定地说,诗人是那最温情的探寻者。

“在巨屋中,在火屋中,/在清点年岁的暗夜里,/在清算岁月的暗夜里,/但愿还我我的本名!/当东方天阶上的神圣/赐我静坐在他身旁,/当诸神一一自报大名,/愿我也记起我的本名!”(《牢记本身,勿昧前因》)这首诗歌,出自古埃及诗歌重要文献《亡灵书》,产生于公元前2400年,发现于金字塔中的铭文。诗歌中那个“活生生”的亡灵在飘忽的下界,既殷切地渴望尘世把他的“本名”——即“自我”——还给他,使他能够带在身上,又嘱咐自己当复活的时机到来,关键时刻切莫忘了“自我”,否则,或者得不到复活,或者不知复活之后为何物。五千多年前的古人对死亡就有这般心思了,可以想见,人类是怎样迷恋于死亡的玄想。

艾米莉·狄金森是写死亡诗的高手,在她的诸多死亡诗中,我最喜欢的是这首“由于我无法驻足把死神等候——/他便好心停车把我接上——”,这是诗的开头,诗人风趣地点明,活着的人总是忙忙碌碌,而死神无时无刻不在耐心恭候。接着诗人写到“我”在死后灵魂的经历,怎样坐在车上经过学校,看见“学生娃娃/围成一圈——争短斗长——”,又经过田野、夕阳,最后“我们停在一座房舍前/它好似土包隆起在地上——”,直至经由坟墓,“马头朝着永恒之路/这也是我最初的猜想”,全诗结束。每读此诗,我都会会心一笑:如果死亡是这般可爱的一次旅行,死亡真的没什么可怕啊!

我在很小的时候曾经历过两次丧亲之痛,先是十四岁的姐姐,后是十九岁的哥哥。死亡也因此成为我迷恋的诗歌主题。不夸张地说,我总是写着写着就会写到死亡上面去。我的全部作品当中约有五分之一跟死亡有关。比如《我有野心,自称灵魂》,设想自己死后,灵魂会因活着时喜爱荒野的“野心”而与“野花、野草、野牛、野马”为伴。比如《傍晚,因为要下雨》:“傍晚,因为要下雨/天空提前暗下来/我愉快地想起电影院/很快,又陷入悲哀/告诉你吧,任何活着/都没有死亡更无聊/白昼或黑夜,唯有/躺着——这一件事/有时是躺着,听风/现在是躺着,等雨/雨来了,有许多手指敲窗户/我在无尽的回忆里想到你/你印在玻璃上的朦胧的脸/突然挨了闪电一鞭子/随后是更急切的手指敲窗户/我流泪,却不能起身/后来,雨停了,手指敲窗户声/淹没在——寂静的巨大里”。这首诗是玄想一个人在肉体死亡之后,灵魂困在躯壳里会怎样无助。

诗是经验,诗是想象,诗是经验的大地上开出的想象的曼妙之花。

诗与时间

圣·奥古斯丁说:“时间是什么?你们不问我,我是知道的;如果你们问我,我就不知道了。”

时间也像死亡一样,令人又着迷又困惑。

时间存在于万物之中,却在人的感观之外,不可见、不可触、不可尝、不可嗅,你只能凭借事物的变化感觉它的在场,就像风一样。某日在街上遇见一对祖孙,奶奶催促小孙女:“快点走吧,起风了!”小孙女天真地问:“风在哪呢,我怎么看不见风?”奶奶回答:“风在树上呢,你看那些树,都被吹斜了!”

我相信,以诗人的敏感而论,每个诗人都是时间的“过敏症患者”。

德里克·沃尔科特在著名的《白鹭》中写道:“细察时间的光,看它经过多久/让清晨的影子拉长在草地上/让潜行的白鹭扭动它们的喙与颈……/因为嘈杂的鹦鹉在日出时发动它们的舰队/因为四月点燃非洲的紫罗兰。”没错,农耕时代的人们,甚至是现在上了年纪的老人,总能从事物投在地上的影子的长短,动物的活动规律,或植物的花开花落,大致判断出时辰或钟点儿,以及时序的变迁与更迭。

奥地利诗人英格波克·巴赫曼的“时间”,向我们揭示了它的无情性:“缓刑期满的时间/在天边隐约可见。/你爱人在那儿陷进了沙里,/沙涨得齐了她飘散的头发,/它打断了她的话,/它命令她沉默,/它发现她活不长了/每次拥抱之后/都准备永别。”(《缓刑的时间》)在诗人看来,对于任何人而言,死无疑是必然的刑罚,生则是延迟处决的“缓刑期”,时间的沙漏迟早会淹没我们,以及我们深爱的人。

在我自己的诗写中,“时间”始终是不弃的主题。我不记得写过多少跟时间有关的诗句,它们也许不够优秀,却是属于我自己的诗意地触摸时间、试探时间的方式。比如,“今晨,沿着茉莉花的枝条,我找回/逝去的七天,它们洁白的花瓣/有时间清新的体香、纯真的脸”;“时间,这古老的猫科动物/喜欢弓着身子注视眼前的一切/它那厚实的肉掌总是轻起轻落/从不踩疼我们的尾巴”,“这是一条不冻的河/也是一条永远不会因干旱少雨断流的河/它推送生命,又暗藏漩涡”……

如果我活着,我希望能这样不断地用诗歌撬开时间的密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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