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年前《鹬蚌相争》惊艳西柏林:即使资源受限,我们仍要努力创作

在讲述这部动画之前,我想先讲一个故事。

1984年,曾有一部10分钟不到的水墨剪纸片动画出现在西柏林第34届电影节上,与国际七百余部影片抗衡,这部剪纸片动画最终获得银熊奖,被誉为“用中国画的杰出艺术同哲理教育密切结合在一起, 获得了出类拔萃的成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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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采访过程中,当记者们得知银幕中惟妙惟肖的动画形象竟然是纸片做成,得知鹬鸟看似灵活柔韧的脖颈上有三十几个关节,而这三十多个关节竟然都是用像发丝一般纤细的尼龙丝做成时,很多人都惊呆了。

这部只有十分钟的水墨剪纸片动画就是胡进庆先生的《鹬蚌相争》,1984年这个发奖会上,胡进庆先生的黑头发、黄皮肤格外耀眼,在当时的文稿记录中略微骄傲地说,“他和同去的影片作曲吴应矩同志整整被外国记者包围了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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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三天,胡进庆先生与随行的吴应矩先生前后被二十多位外国记者进行了长时间的正式采访,因为太多的人不敢相信如此精美的动画,出自黑头发、黄皮肤的中国人之手,更不相信这是用纸片做成的。

鲜花赞美汇集成的海洋,以及纷至沓来的邀请函,那是何等骄傲的场景?

上世纪末,伟人曾这样说过,“美术电影部门,在中国电影事业中,是有独特风格的比较优秀的部门。”

早前更甚有这样的说法,中国的电影节应从美术片开始。美术片要搞出一批有相当竞争能力的作品,在影视屏幕绽放奇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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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期待,也曾是繁花似锦。除去上文这部令国际震撼的作品《鹬蚌相争》,上世纪末,中国的动画电影还有《铁扇公主》、《小蝌蚪找妈妈》、《大闹天宫》、《哪吒闹海》等等,这些作品都曾令世界惊艳。

这些作品所达到的艺术水平不仅得到了国际的首肯,更甚至让具有中国民族特色的动画片开始独立与世界动画之林,在国际舞台上散发着它独特的艺术魅力。

时至今日来看这部只有十分钟的动画《鹬蚌相争》,似乎从成年人的角度,更能够解析到除了“双方相持不下,而使第三者从中得利”中心思想之外的东西。

故事脉络清晰、层次分明

《鹬蚌相争》的故事脱胎自《战国策·燕策》。

蚌方出曝,而鹬啄其肉,蚌合而箝其喙。鹬曰:‘今日不雨,明日不雨,即有死蚌!’蚌亦谓鹬曰:‘今日不出,明日不出,即有死鹬!’两者不肯相舍,渔者得而并禽之。

而剪纸片动画《鹬蚌相争》在故事情节上却把故事分为了三段,并引入了翠鸟这一新鲜的动物角色。

|第一段 众生安谧祥和,争夺鱼儿小高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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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影开场至1分40秒,河蚌沉于水底,渔夫河面垂钓,翠鸟脆生高鸣,此处都是众生平和安详的状态,颇具诗意的幽雅之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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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故事一转,从1分40秒到2分40秒,翠鸟抓住跳出水面的大鱼儿,鹬鸟发现,两只鸟开始争夺此鱼,争夺过程中,飞掠过渔翁身旁,渔翁发现后,用鱼叉刺去,没有击中。鹬鸟与翠鸟继续向前,此时,鹬鸟的脚不小心擦过了在石头上休憩的河蚌,原本张开的河蚌一闭一开,被渔翁发现了珍珠的闪耀,但过于心急的渔翁并没有拿到河蚌。

电影进行到此处,峰回路转,重新回归安谧。

|第二段 鹬蚌再度相逢争夺泥鳅(3分42秒-5分50秒)

继上段争夺鱼儿故事后,翠鸟这次又捉到了一只泥鳅,正欲享用时,但泥鳅过于顺滑,没衔住就掉到了河蚌身上,翠鸟正想从河蚌口中夺回泥鳅时,鹬鸟又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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赶走了翠鸟,鹬鸟和河蚌开始了一场新的斗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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鹬鸟抢到了泥鳅,河蚌夹伤了鹬鸟的腿,一来一回,谁都不甘示弱。

|第三段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影片5分59秒,鹬鸟衔来了小鱼,以此诱惑河蚌张开坚硬的外壳。

为了打消河蚌的疑虑,鹬鸟甚至还装作休憩的模样,当河蚌放松警惕,就迅速出击,但还是难免被喷了一口泥浆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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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蚌的反击也显得异常聪明,不断露出自己鲜美的肉诱惑鹬鸟,而就在动物殊死搏斗之时,渔翁其实已经注意到岸边的激烈打斗,并悄然躲进了芦苇中。

在鹬蚌相争达到高潮时,渔翁趁机就抓住了两个动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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鹬蚌相争最原始的故事只有“转”与“合”两部分,但这版动画,却加入了故事铺垫以及新的小高潮部分,不仅完善了整个故事,使其成为一个真正具有“起承转合”的好故事,引入的翠鸟更被赋予了“及时止损”的新潮思想。

全片9分48秒,三次高潮,一次是翠鸟与鹬鸟争夺鱼儿的小高潮,一次是鹬蚌相争的高潮,还有一次就是渔翁趁机追捕的高潮。

全片未用一句对白和旁白,只靠视觉、动觉以及细节来刻画三个主要动物以及渔翁的形象,为了贴合水墨画的风格,形象造型以及动作都接近于写实。但就是如此简单的故事,却在胡进庆先生的手下被转换了三次,在保留原有中心思想后还能够有所创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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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些年,不知道为什么,动画电影开始“弱智化”,即在故事讲诉中更倾向于让小孩子能够听得懂,如著名动画《黑猫警长》电影版就曾陷入简单重复“正义战胜邪恶”的命题,还有00后们的童年记忆喜羊羊系列也难逃“狼永远要吃羊”这样的食物链命题之中,而缺乏对命题做一个别开生面的变奏。

抒情的诗,优美的画

魏晋时代的葛洪先生说过,“美者,没多于丑,丑者,丑多于美。”由此可见,美与丑在一定程度上是可以被转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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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墨版的《鹬蚌相争》在场景、人物、动物设计上都不同于如今大多工艺品中的精致,而在追求一种虚实相宜、形神兼备的畅意感。

在整个故事的背景设定上,其实参考了著名画家、艺术教育家林风眠先生的画作,其代表作品有《春晴》、《江畔》、《仕女》、《山水》、《静物》、《宫女与花瓶图》,他的绘画风格多变,《鹬蚌相争》基本上参考的正是他第三阶段“诗意孤寂”时的风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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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风眠先生画作

你看过他笔下的小鸟么?无论它们是独立枝头,还是疾飞而去;是在月下栖息,或是在晨曦里歌唱,都那么自如平和。抚琴的仕女,灿烂的秋色,窗前的鲜花,泊留的渔舟,江畔的孤松,起舞的白鹭,也都奏着同样的音韵, 没有冲突、倾轧、黑暗、丑恶和肮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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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鹬蚌相争》在这样诗意的风格基础上,对美的表达做到了自然、含蓄,如影片开头,是大片的芦苇荡,简练的大笔触画出了河边的暗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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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头一转再到渔翁垂钓这段。远处是绿的芦苇,高处是飘荡的云朵,黑墨流畅的一笔,化作渔翁的小舟,画面中晕染开来的墨色,使得整个影片素淡雅致。

水墨动画片在制作上耗工废料,成本极高,制作工艺复杂且具有相当大的难度,为了降低生产成本,胡进庆思考很久后采用拍摄剪纸片的方法,这就是后世所谓的“中国水墨画风格的剪纸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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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过反复的摸索实验,他最终选用的是皮纸,这种纸与其他窗花剪纸、篆刻剪纸最大的不同就在于——在这种纸上作画能够产生类似国画的浓淡晕染,而且不用剪刀修剪,直接沿边撕下会有毛边,能够使组装出来的人物有毛绒绒的效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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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拉毛剪纸”工艺用于表现动物,最能够给人柔软触感的联想,用来表现拥有柔顺羽毛的鸟类再合适不过,后来这种工艺就被广泛应用于剪纸片中,产生的动画片还有《小狐狸》、《螳螂捕蝉》、《狐狸分饼》等。

其实在制作这部《鹬蚌相争》之前, “拉毛”剪纸动画制作工艺就获得文化部科技成果三等奖。

但有了人物的创作手法,如何赋予这些角色灵魂呢?这就需要请出动画制作中尤其重要一环的动画设计创作人员,从某种意义上来讲,这些创作者,就是剧中各种“物”的幕后演员,他们可以是人,也可以是动物,也可以是云朵,电影的每秒是由25幅画面连续播出,动画也是同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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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鹬蚌相争》动画中,鹬鸟这段扭动自己脖颈的动作,其实就被分解了好几十幅画面,不仅要求动画设计工作者要有极强的技术,同时在劳动强度上也非常人可比。

真正懂得动画工作的劳动价值和理解“动作”在动画片中位置的人,都不会认为动画设计师是可有可无的存在。

但据国内一家招聘网监测数据显示,动画设计岗位收到简历仅是招聘需求数量的80%。

数据表明我国影视动画人才总需求量至少在15万人以上,而实际从业者不足1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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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担任动画电影《大闹天宫》、《小蝌蚪找妈妈》、《牧笛》等动画制作的动画大师马克宣就曾在1982年写下病中书,呼吁解决动画队伍的使用和培养问题,大声疾呼要将人才开发提到工作议程之上。

时至今日,动画设计这一又累又苦又贫的工作,大多数人都没有坚持下来,那些少数同志也不过是凭着一颗艺术良心,执着的干到再也干不动,但始终后继乏力。

有诗有歌,岂不乐哉?

《鹬蚌相争》之所以能够十分钟达到起承转合的效果,有一部分还是要归功于影片的音乐、音响效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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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某种意义上来说,《鹬蚌相争》属于默片,音乐在影片的节奏上可以说是起到了一个主导作用。而在故事片动画中,具有中国特色音乐更是能够显著突出动画的民族特色,继而赋予戏曲音乐更多的新时代活力。

比如影响了后世动画电影创作方向的《大闹天宫》,音乐主创万籁鸣就充分使用了中国传统戏曲音乐的诸多元素, 比如孙悟空打斗的画面采用的就是京剧锣鼓声来配合孙悟空身段变化,不仅使得人物出场、行动有规律性,也给观众带来视听上的审美感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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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时《大闹天宫》的制作团队为了进一步凸显神话风格,甚至还创新性的将中国传统民族乐器与西洋乐器作为配合,不仅采用了三弦、笛、笙、琵琶、扬琴等作为主要配器,才用了圆号、钢片琴等西洋乐器进行点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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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女搭配蟠桃园采仙桃”的这一场景,背景音乐使用的就是京剧曲牌“一枝花”,一枝花的旋律细腻动人,哪怕是在著名唢呐演奏家任同祥先生的表演下,也会呈现出旋律波浪起伏,情思如泣如诉之感,用来配采桃仙女的婀娜多姿再合适不过;但同时又加以柔和的弦乐、钢琴片进行伴奏,虚无缥缈的九天仙境顿时就在轻盈、飘渺的音乐声中实体化。

音乐于动画而言,就像是嘴唇与牙齿一般的关系,若唇亡,齿必寒。

故事讲到这里,不知你听明白了没有,字字我所述,都是在对那个辉煌,那个敢于探索的时代致敬。

1983年出品的《鹬蚌相争》,于国内获得优秀影片奖、最佳美术片奖,于国外获得西柏林国际电影节第三十四届短片银熊奖,南斯拉夫萨格勒布国际动画电影节第六届特别奖,加拿大多伦多国际动画电影节特别奖。

它只是一部十分钟不到的短片而已,那个时代,比《鹬蚌相争》内容丰富,更优秀的作品还有很多,比如《大闹天宫》,比如《三个和尚》,比如《哪吒闹海》,比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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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里赴戎机,关山度若飞。1998年,当花木兰被远在万里之外,隔着千山万水的迪士尼公司搬上银幕之时,不知多少的中国动画人在深夜默默悲愤,还没等元气恢复,熊猫阿宝横空出世,再次冲击中国动画产业。

从上世纪末至今,中国动画电影开始出现停步不前甚至举步维艰的迹象,而同时段的日本、美国等国家的动画电影迅速崛起,并成功进入中国市场,中国人的生活中,开始充斥着外国动画片中的动画形象,诸如史努比、米老鼠、唐老鸭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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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环境之下,中国动画电影制造业内有忧患,外有压力,难以创新,尽管每年都会耗费大量的资源对国产动画片进行扶持,北京电影学院阿达实验班应运而生,甚至北京师范大学、中国传媒大学和北京电影学院联合实施了“动漫高端人才联合培养实验班计划”。呕心沥血的培养,但事实上,近些年来中国动画片只在数量上有了飞速增长,质量和影响并不尽如人意。

今年9月4日19点25分,曾创作出《黑猫警长》的戴铁郎因病去世,最让我动容的不是老先生的离世,而是后世恍然的唏嘘,“原来《黑猫警长》只有五集啊?”

2010年,《黑猫警长》电影版被搬上了大银幕,创下了1500万的电影票房,《文汇报》的记者张小叶在《戴铁郎 艺术是我余生的归宿》曾这样写道老先生年迈遗憾,“这是一个好时代,好到让我常常遗憾,要是再年轻一点就好了。”

有人向我说起那年《黑猫警长》的再映盛景,媒体叩开“黑猫爷爷”的门,80岁的他坐在窗边,凝视着自己捏的黑猫警长的模型,二十多年的风化,使黑猫周身布满裂缝,还掉了一只猫耳。他一支接一支地抽着烟,说:“这是一个好时代,好到让我常常遗憾,要是再年轻一点就好了。”

1984年,《鹬蚌相争》于西柏林电影节获奖后,国内却鲜少有报道,据胡先生自述所说,是因为当场并没有中国的记者。

“贝尔格莱德当时只有一名中国记者,还因故未去,发奖会上,当祖国的旗帜升起,我心头突然涌起了渴望。渴望见到祖国亲人,那时,哪怕身边只有一名中国记者,只有一个亲人也好啊。”

在那个辉煌的时代,我们并不缺好的动画作品,只是当时我们没来及发现,就已经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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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许一代人有一代人的动画经典,当时看这些制作简单的动画片,我还能够被逗得哈哈大笑,逐渐成长过后如今却看到另外一种感情。

从始至终,我们不可置否的是,第一代中国动漫人对与中国独特文化意味的执着追求一直都在影响着中国动画人,《哪吒之魔童降世》的成功,是国产动画的荣誉时刻,也暗喻着这是一个发展的好时代。

勿忘朴素、执着初心,大概就是对先辈最好的怀念与致敬,加油吧,中国动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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