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居巴黎:圣母院20年温情记忆

巴黎圣母院是法国人心灵的归处,但愿一场大火可以唤起人们内心深处的善意关怀和爱,以及对于自然的畏惧和尊敬。

文 / 贾静茹

二十年前我来到巴黎,寄住在艺术城,与巴黎圣母院隔河相望。那时满怀热望来到这个艺术之都,还为了老师的嘱托:学好法语,读雨果的原著一定很美。

幸运的我一直生活在巴黎市中心,每天穿梭在住处、卢浮宫、语言学校和打工的餐馆中间,路程就是从塞纳河的左岸到右岸,每天经过圣母院周围错综复杂的小巷子。在餐馆打工下午的休息时间我经常会去圣母院。门口的广场总是游客如织,找各种角度把小小的自己和庞大的建筑收到取景框中。进入圣母院的大门是一扇古老的厚厚的木门,像是普通住宅一样的尺度,与圣母院的高大并不协调,奇怪的是几乎没有任何安保检查。

通过小门后顿时昏暗肃静下来,零零星星的人坐在长凳上,默默虔诚地祈祷。当外面阳光明媚的时候,巨大的玫瑰花窗就会格外璀璨,让人目眩神迷。灿烂的花窗与室内的昏暗形成巨大的反差,加上令人叹为观止的高高的穹顶,难以想象几百年前的人怎么会用石头搭起这样不可思议的结构。整个氛围让人不由得心生敬畏,而跪在那里的人却如此平静,仿佛上帝就在他们的身边。

那是二十世纪的最后一个月,法国的官方货币还是法郎。

旅居巴黎:圣母院20年温情记忆

(20年前初到巴黎,圣母院前留影)

千禧圣诞弥撒

转眼间到了圣诞节,听了朋友的建议去圣母院参加午夜弥撒。

那一夜圣母院换成了另一副灯火辉煌的华丽模样,几千人在一起,却听得到每一声三角铁清脆的轻鸣。尽管我完全不懂仪式的细节所蕴含的意义,但却被庄严有序的仪式感震惊了。那些穿着华丽长袍的神职人员,摇摆的香炉让众人笼罩在烟雾之中,仿佛可以随之升腾。

临近午夜,男高音现场的歌唱把神圣的气氛推到了高潮,他是个盲人,温柔又宽广的声音让人热泪盈眶。后来才知道,那是著名的意大利男高音安德烈·波切利。“圣母玛丽亚,你是大地上慈爱的母亲!”

命运让我亲身经历了千禧弥撒,几天后刮了一场巨大的风,许多公园和树林都没能逃过那一劫。二十世纪结束了。

上帝的居所

随后我一直在巴黎生活,圣母院反而来的少了。每次有朋友来巴黎,必然到这个地标性建筑打卡,留下了许多和朋友们相聚的记忆。

我们无数次经过圣母院,但从来都没有注意过,圣母院门口有个医院,名字是Hotel de Dieu,意思是“上帝的居所”。教堂一直以来都有救助穷人的功能,巴黎圣母院建造于中世纪,那是一段黑暗的时期,卫生条件很差,教堂建在塞纳河边,流动的河水解决洗涮和饮用的问题。因为饮用水不干净,所以会兑入葡萄酒,一方面酒精起到消毒作用,另一方面酒精会让人更加兴奋。

我的公公是个虔诚的天主教徒,不但每周雷打不动地去教堂,还不时地请神父来家里交谈。2011年1月19日,他在“上帝的居所”安然地走到了生命的终点。

少不经事的我,在此之前只经历过1次家人离世,死亡对我是非常恐怖的事。那一天全家人到“上帝的居所”和公公告别,然后把他的棺木送到教堂做弥撒,最后到墓地下葬。我战战兢兢地随老布到了医院,一个圆形的房间里,只有家里人在,大家很沉默,也没有哭泣。公公衣着讲究的躺在棺木里,一刹那我感觉死亡并不可怕,他还是生前的样子,我甚至走过去吻了他的额头。

随后在教堂里的告别,棺木上盖满了鲜花,仍然是沉默,没有人哭泣,我想起进入朗伯柯家七年他对我的好,却是泣不成声,老布抱着安慰我。一路来到拉雪兹公墓,他最终会安葬在朗伯柯家族的墓地。看着棺木被缓缓地放下去,老布说:“只有至亲会葬在一起,葬在一起的都是至亲。”

葬礼上没有眼泪,是因为看到了归处,知道还可以再相聚,那么死不再可怕,而生也不会辛苦。

心灵纽带

我至今仍然没有宗教信仰,既不去庙里烧香,也不去教堂祈祷。但在法国的生活让我明白宗教是西方人的文化基础,已经进入到每个人的血液里。

4月16日,面对圣母院的大火,巴黎很多人不由自主地跪下,吟唱《圣母颂》,祈求大火赶快熄灭。那些有说有笑的年轻人,被人们认为是“羞耻”,情绪激动地群起而攻之。尖顶的折断对很多法国人产生了巨大的心理冲击,仿佛精神力量被瞬间摧毁,这与其说是对国家历史的尊重和挚爱,更像是触动到了心灵深处的情感。

这个时候我才似乎明白了为什么教堂的入口很小,那是因为那里是所有人的家;为什么没有安检,谁会在这样神圣的场所犯罪呢?

“真的有上帝吗?”从小在天主教学校长大的女儿问我,我不知如何做答。科学对于人类起源的解释和宗教的解释并不吻合,孩子们到了思考的年纪,就开始质疑。

宗教的影响从一个人还没有出生就已经有了,比如从起名字开始。中国的“百家姓”是有数的,名字可以是汉字的任意组合。而在西方则正相反,姓氏有几十万个,但名字总是重复,因为必须要取一个圣人的名字,有无数的“米歇尔”,因为那是大天使的名字。如果有父母希望给孩子起个新奇的名字,就需要去政府申请,即使批下来,对于一个传统的天主教家庭,也会被认为是缺乏对传统的尊敬的表现。

在这里,孩子出生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洗礼,尽管是家庭小范围的活动,但对仪式感的讲究也不亚于一场圣诞弥撒。选择走进教堂时播放的音乐,神父对于孩子的祷词,家庭成员的祝福,选择圣经里的哪段话,都要精心准备。因为孩子的母亲是中国人而且不是天主教徒,有一次还特别让我念了一首中文古诗。孩子的洗礼是家族的大事,远近亲戚都要盛装出席,随后回家摆酒庆祝。

旅居巴黎:圣母院20年温情记忆

(第二个孩子出生后,我和家人带着他去受洗)

旅居巴黎:圣母院20年温情记忆

(我和家人带着第三个孩子受洗后,神父和全家合影)

与其说教堂是“祈福的神庙”,不如说更像是“心灵的归处”。随着孩子的成长,在不同的年龄会有不同的仪式,仪式感伴随着他们长大,直到结婚,和最后的葬礼。而这些仪式都只有一次机会,包括婚礼。一个人生命中最重要的事情都是在教堂里庄重地完成的,情感和教堂紧紧地联系在一起,这样的纽带甚至已经超越了宗教,而变成了不可缺少的习惯,成为生命的重要部分。

如果一个人所有孩子的洗礼、自己的婚礼、祖先的葬礼,都在同一个教堂,要是在乡下,墓地就在教堂后面,那教堂该有多重要?! “走向火灾后的圣母院,就像是去赴一位挚友的葬礼。”圣母院的大火触动到每个人的心弦,除了心痛就是难过。

点醒内心的爱

C’est La Vie(这就是生活啊!)是法国人的口头禅,这一次也被用上了。巴黎圣母院在856年的历史中,经历了无数风雨,这次倒塌的尖顶在大革命前夕曾经被拆除过,是19世纪重修的。作为哥特式建筑的代表作,圣母院的石质主体结构才是精华所在,这场大火并没有摧毁它。年久失修的建筑也是时候来一次彻底的维修。只是“此生还有机会看到吗?”

旅居巴黎:圣母院20年温情记忆

(蓝天白云下美丽的巴黎圣母院,成为我难以抹去的记忆)

“好在结果没有那么糟,感谢消防队员的努力,主体建筑保住了。”马克龙总统在第一时间就表示要“召集全世界最优秀的人才,修复圣母院。”我12岁的儿子听到圣母院起火的说的第一句话就是:“我们那么穷,哪有钱修啊?”老布说:“你放心全世界的人都会帮助我们的。”果不其然,一天之内就募集到7亿欧元的善款。

巴黎圣母院当然会重建,而且一定会即刻开始,缺失了心理依靠是民众的问题,也是总统难以承受的压力,这对困难重重的今日法国无疑是雪上加霜。2009年的经济危机以来,法国一直没能走出阴影,恐袭让法国的旅游业受到重创,好不容易人们开始淡忘了,黄马甲又开始折腾,每个周六都如临大敌。原本热闹的圣诞,香榭丽舍大街的店铺都用木板把门窗钉死,以防被破坏,昔日繁华街道上一片萧条。

圣母院的悲剧会不会让人们深思和反省:在天灾人祸面前,人类是多么的渺小!在科技发达的今天,一个小火星就可以让几百年的历史和财富顷刻灰飞烟灭。会不会上帝用这个方式点醒糊涂的人们?唤起人们内心深处的善意关怀和爱,以及对于自然的畏惧和尊敬?

什么时候,波切利天籁般的歌声可以再次回响在巴黎圣母院?

“用你温柔的双手,

擦干我们的眼泪。

在我们苦难的时候,

啊,恳求你,

恳求你拯救我们。”

(图片均为作者提供。作者为法国RVF中国区发展代表,中国宁夏朗伯柯葡萄酒文化基金会 Leboucq Savvy Foundation 秘书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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