滞留在武汉的异乡人,他们的恐惧和孤独,谁人能懂?

今天,#90后小伙误入武汉,滞留医院搞卫生日赚500#登上热搜。

一个多月前,为了阻隔新冠病毒,武汉这座超千万人口的大城市按下了暂停键,毅然关上了自己的“大门”。留在城里的,有上千万武汉市民,还有成千上万来这里中转、旅游、探亲、出差、工作的外地人。

这一个多月间,滞留在武汉的外地人,心情随着疫情的走向起伏变化。他们承受着比当地人更多的恐惧和孤独、更多的压力和不便。但坚韧的人们大多能坦然面对,与武汉一起战斗。

滞留在武汉的异乡人,他们的恐惧和孤独,谁人能懂?

△2月19日,湖北武汉武昌火车站地下停车场内,一位滞留武汉的旅客正在看书。新华社记者杨志刚摄

【等待】

现状:建网站写“武汉日记”

最大的感悟:以后父母在,不远游了

带着自家父母种的100斤大米,1月22日,广东清远人阿木一家四口自驾回到了妻子娘家,位于湖北武汉郊区的黄陂甘棠铺。

“刚到武汉就传出消息说要‘封城’。那天半夜我一直在刷新闻,凌晨4点多才睡着。”阿木没想到,原本为纪念与妻子结婚十年的春节探亲之旅,最终滞留了超过40天。

阿木介绍称,由于岳父母种田,年前腌好了腊鱼腊肉,农村物资相对充足。饶是这样,加上岳父家五人,九口人四十天以来也消耗了三百多斤大米,“现在我们白天吃米饭,晚上煮面条,因为煮面的话煎几个鸡蛋就可以了,菜还是挺紧张的,贵了不少。”

原本的一周探亲假逐渐拉长,两周、一个月、40天……这期间阿木“很焦虑、迷茫,每天盯着手机新闻,感觉都老了几岁。”

“来武汉第29天:开好接收证明”、“来武汉第34天:小哈长大了”、“来武汉第40天:漂浮在武汉的外地人”……这是阿木未曾公开的武汉日记。

滞留在武汉的异乡人,他们的恐惧和孤独,谁人能懂?

△小儿子多次问阿木,什么时候才能回广东。

经历焦虑、迷茫后,曾是程序员的阿木搭建了一个博客网站写下自己的《武汉日记》,记下封城期间自己的每天做了什么。

阿木还加入了几个外地人滞留武汉的微信群,群中有同样因探亲滞留的,也有因旅游、转乘等情况意外滞留的,“七个群加起来差不多有3000多人,大家都很关注什么时候可以回家。”

在这群滞留武汉的外地人中,不少人在群聊中透露,最重要的压力来自收入。

不过,阿木更揪心的还是两个孩子的教育。他的大儿子念三年级,小儿子刚上一年级。阿木和妻子如今用手机给孩子看网上的直播课程。

进入滞留第40天后,情况逐渐有所变化。

由于封路,甘棠铺村民目前的日常物资,由基层党员每三天挨家挨户统计一次帮忙采购。据阿木提供的单据显示,以100元的采购套餐为例,套餐包含5斤土豆、4斤莴笋、3斤胡萝卜和花菜、2.2斤青椒、1.9斤毛豆。“现在医疗方面也好多了,刚来时连口罩都买不到,现在村里每天每户发两个。”

阿木说,眼下唯有继续等待,“我小儿子每天望着窗外,问什么时候才能回去。因为担心孙子的健康,我妈在清远老家也跟着白了头。好在我们一家人目前都平安,这或许是不幸中的万幸吧。我最想念我母亲,最大的感悟是,以后父母在,不远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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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月19日,湖北武汉武昌火车站地下停车场内,一位滞留武汉的旅客正在给家人打电话。新华每日电讯记者杨志刚摄

【焦急】

现状:遥遥无期的围困,差点流落街头

最大的感悟:若是能一家人在一起,那该多好

留在武汉40多天了,陈欣觉得每天都像是在“坐牢”。

身上还穿着40多天前匆忙离开咸宁时没来得及换的睡衣,那天,陈欣四个半月大的女儿发烧发到了40.7度,把她急坏了,和丈夫、母亲穿着睡衣便开车去了医院。先去了老家咸宁嘉鱼县的医院,做了检查后,医生说可能是脑炎,建议马上送武汉问诊。

陈欣从未想过,本是去武汉求医却被困在这里,还差点流落街头。一边是还未痊愈的女儿,另外一边是在家生病的父亲。

去武汉前,陈欣和丈夫也一直在微博上关注疫情,但当时还没有说“人传人”,“我们想大概就和甲流差不多吧,没想那么多,就赶往了武汉”。

1月20日,陈欣的女儿在武汉市妇幼保健院被诊断为脓毒血症,住进了ICU,要等着做一个腰穿手术。

最开始,封城的消息并没有给陈欣一家带来太多心里的波澜,“我们想着封城也就封一两周吧,到时候宝宝也好了,我们就可以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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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欣除夕站在窗前拍的夜景。

但越到后面,陈欣越觉得“封城”后的这段时间,像是过了十年。

1月29日,医生找陈欣谈话,建议她带着女儿回家。医生隐晦地表达了待在医院可能会更危险,让他们自己权衡。

新冠肺炎疫情越来越严重,他们所在的这层病房之前有小孩感染了肺炎,陈欣和丈夫商量帮女儿办理出院。

第二天,陈欣带着女儿出院了,女儿的病情还未稳定下来,他们一家四口又碰上了难题——“在武汉没有家,那我们住哪?”

她打了很多家酒店的电话,没有一家愿意接收。

陈欣看着自己还在发烧的宝宝,想若是自己一个人经受这一切都没关系,但是宝宝还这么小。“再这样下去过两天要抱着宝宝在街上流浪了……我该怎么样,帮帮我吧”,陈欣无助地发了一条求助微博。

出院那天晚上,陈欣一家就先在车上“凑和”了一晚。第二天,有朋友看到了她的微博,说自己的房子空着,备用的钥匙在门口的地毯下,让陈欣一家去住。

比陈欣更着急着回家的是她母亲,一面是发病的父亲,另一边是身体一直不好的外公。母亲晚上睡不着,“她就像一只猫头鹰一样坐在那里”,坐在那里一发呆就是半天。

外公年前刚做过心脏搭桥手术,最近心脏病复发在家里吸氧。陈欣母亲也不敢让两位老人独自去医院,母亲边和外婆打电话边哭,陈欣也想哭,但怕自己哭起来母亲更收不住了,只能在一旁咬着嘴唇强忍着。

最近这段时间,外婆外公都是靠邻居们“投食”,楼上楼下谁家有多的菜就往外公外婆门口放一点,敲敲门就走了。

陈欣说,若是能一家人在一起,那该多好。那自己可以照顾宝宝和父亲,母亲可以去照顾外公外婆,但是现在相隔两地,力使不到一起,太无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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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月19日,湖北武汉武昌火车站地下停车场内,一位滞留武汉的旅客正在看书。新华每日电讯记者杨志刚摄

【志愿者】

现状:多一份力量,也许疫情就能早点过去

最大的感悟:有事情做比较充实,少了一些害怕

怡莱酒店洪山广场店,与黄鹤楼、东湖等风景名胜的直线距离不过五里。如果不是这次疫情,周边的繁华可以想见。20岁的山东聊城姑娘小张是广州大学的在校学生,她在这家酒店已经住了超过40天。小张说:“当时过年放寒假了,抢的1月22号回家的票。22号晚上到的武汉,然后23号下午从武汉回山东的车。23号零点我一看手机……,当时感觉还有希望能回去,结果到火车站一看火车根本就坐不了了。”

1月23日这一天,在厦门工作的老徐回湖北监利老家探完亲,打算坐高铁返回。老徐说:“原计划是1月23号下午3点多钟的高铁,那天很折腾,高铁没赶上,我想飞机应该可以飞出去,我又坐地铁赶到机场还是没有飞出去,最后就找到这边的酒店就住下来。”

1月23日,在苏州打工的安徽蚌埠人小金回老家过年。在当时,小金没觉得这场疫情跟自己会有多大关系。春节后返回苏州自我隔离。2月19日,他送一位武汉籍的朋友回家。进了武汉,出不来了。

小金说:“2月19日我过来以后,需要解决住宿的问题,很多宾馆要么没有营业,要么已经被征用,那时候我们宾馆有一些医护人员住在这边,但是还处在一个半营业状态,还有空房间可以给滞留人员住宿,然后我就住在这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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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学生小张、打工者小金、在外工作的湖北人老徐。

三个来自不同省份,因为不同原因滞留武汉的外地人,就这样聚集在同一个宾馆。2月23号,酒店成为集中隔离点。

2月23日,在酒店闷了四五天的打工者小金,申请成为志愿者。他说:“平时在酒店里自己也没什么事情,想着如果当志愿者可以帮忙做一些事情,比如给每一个房间送饭,处理他们的垃圾,在前台接电话。他们有什么需求满足一下,反正做一些有意义的事情,总归是好的。大家在一块反而还会让人感觉充实一些。”

在厦门工作的监利人老徐,孩子今年高考,虽然有过犹豫和踟蹰,但最终还是加入到了小张和小金的志愿者队伍当中来。老徐说:“我想出不去的情况下,能为家乡做点贡献,多一份力量,也许疫情就能早点过去。原来守在房间里面,每天看着信息数据的时候会觉得很恐惧,特别无奈。但当你参与到这个群体里面以后,看到社区的服务工作人员从早七点开始忙碌,到晚上十一二点才回来,你会发现其实大家都在共同努力,这样也就不觉得有多害怕了。”

因缘际会,大学生小张、打工者小金、在外工作的湖北人老徐,这三个本来毫无关联的人,汇聚在同一个酒店,做着同样的事情。小张想着回到广州大学继续学业,小金琢磨着返回苏州继续自己的工作,老徐也盼着闺女的大学录取通知书。他们,都有共同的心愿:尽快结束与这场疫情的鏖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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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月19日,湖北武汉武昌火车站地下停车场内,两位滞留武汉的旅客正在睡觉。新华每日电讯记者杨志刚摄

【打工者】

现状:医院隔离区打扫卫生,一天报酬500元

最大的感悟:现在什么都看淡了

2月12日,28岁的东北小伙“大连”(化名)本想去长沙与人洽谈合作事宜,在经过武汉的那列高铁上,误入了外地回武汉人士专门车厢,最终在武汉下了站。“2月12日的时候,我从上海坐高铁去长沙,在3号车厢,早上8点发的车。没到12点的时候我饿了,就去9号车厢餐车买了一份盒饭,在8号车厢坐下来吃盒饭。吃完饭,我就在那玩手机,一直玩到了下午三四点。后来我才知道,这个车厢都是回武汉的人。结果到了武汉站,列车员让我在那下车。他说那个车厢基本都是武汉人,都要下车。我说我没到站,他说那也不行,谁让你在这个车厢。”

下了车后,“大连”就打了两个招志愿者的电话,一个是负责道路清洁的那种志愿者,还有一个是招司机,但都因为没有车而作罢。为了能找一个管吃管住的地方,“大连”就打了武汉市第一医院的电话,希望能找到一份工作。很幸运,医院正缺人手。当天晚上,“大连”就住在了医院地下室车库。“一个保安在那边,有一张桌子,就把桌子拿开,找来一张折叠床睡的觉。”

“大连”说:“第二天一早就简单培训教我干什么,教我穿什么衣服,一早就直接进医院了。晚上下班的时候,告诉我找好酒店了。进了医院后,院感的(指医院感染管理科)给我们培训,告诉我们该怎么干,怎么保护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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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医院搞卫生的“大连”。

现在,“大连”负责隔离病区打扫卫生工作,主要是清理医院的生活垃圾,还有拖地,卫生消毒。“我是每个病房去收,收回来放到电梯口。一天工作12小时。7点开始上班,7:00到11:30,然后下午1:30到5点,然后傍晚6点到晚上10点。除了生活垃圾,晚上还要收拾处理医护人员脱下来的防护服。我一个人每天就耗费三套防护服。23病区就我自己负责。”

穿上防护服,不能喝水不能上厕所,“大连”自称是武汉第一医院的“憋尿小王子”。他的故事被医院的医护称为“武汉抗疫神剧情”,但因为不想让父母担心受怕,“大连”向父母隐瞒了实情,谎称自己目前滞留在了长沙。

“大连”的一天报酬是500元,误打误撞成了抗疫一线的一员,

他说:“刚开始特别害怕。进医院以后不敢动。脑袋知道要干什么,但是手脚不敢动,干什么都蹑手蹑脚的,这也不敢碰,那也不敢碰。现在,很多患者都出院了,好了很多很多。现在什么都看淡了。”

对于未来,“大连”也有自己的打算,“等武汉开城了,大连医疗队如果接到通知能带我回去,我就跟大连医疗队一起走。如果大连医疗队不方便,我就联系社区,看有什么办法没有。但我还想去武大看看樱花再走吧,毕竟来了一次嘛。”(来源:新华网 王贤 佘勇刚/文、中央广电总台中国之声 肖源、左艾甫/文、《南方都市报》黄驰波 吴斌/文、澎湃新闻网 张卓 任雾/文)

《读者报》封面欣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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