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钱人朱一旦的枯燥冬天

【摘要】朱亘没想到,视频上传“抖音”后,点击量很快超过10万,第一条,第二条…… “为什么继续拍?那你看到希望了呀。” 6月上线,7月底广告就找上门,商单越来越多,视频单价也在逐月涨,现在都涨到30万了。他再没有理由拒绝成为朱一旦。

文|汪婷婷 编辑|陶若谷

无聊的周一,朱一旦翻开“集团”名下杂志,随便指了一名“十佳员工”,吩咐人事经理把他辞退。缓慢的钢琴声中,办公室磨砂玻璃门后,朱一旦露出神秘微笑,内心独白浮现:也许他一辈子都不会知道,自己的人生是被我这样随意改写的。想到这里,我充实而欣慰。哎,有钱人的快乐就是这么朴实无华,且枯燥。

这是短视频系列《朱一旦的枯燥生活》第一期里的桥段。2019年,一个土味富豪横空出世,面无表情的的脸上戴一副黑框眼镜,每天穿不同颜色的polo衫,再配上那块祖传的劳力士,富到可以用钱解决一切问题。短短六个月,朱一旦已在全网拥有超过800万粉丝。

视频走红后,观众意外发现朱一旦在现实中真的是老板,在山东淄博有7家公司,贸易、煤炭、化工、广告什么都有。企业查询网站的搜索榜上,他的名字一度成为和王思聪、罗永浩、李国庆一样的热门关键词。

有钱人朱一旦的枯燥冬天

朱亘正在工作。受访者供图。

朱亘今年36,又抽烟又喝酒,不是在谈生意,就是在谈生意的路上。挂在嘴边的不是那句“朴实无华且枯燥”,而是“好吧”,“行吧”,“这一天天的,干啥玩意儿”。

他从小家境优渥,同龄人还住平房呢,他就住进商品房,还带个小院儿。看到全自动洗衣机,同学非常惊讶,他也惊讶:“这种东西不是很平常吗?左邻右舍都有。”

这事他印象很深,很平常的东西在别人看来很稀缺。多年后突然走红,他有种感觉,昨日重现。

直播夜

“你把美颜关了!” 朱一旦对着手机喊,白色耳机线从胸前垂下来。他在跟王布斯(真名王星越)连麦直播,磨皮之后,王布斯的光头更亮了,愣说没开美颜,朱一旦才不信:“得了吧你,我这边能看到你开没开,你赶紧关了!”

朱一旦从不开美颜。女员工滤镜开得高,下巴瞬间削了一半,朱一旦劝她:自信一点,观众更喜欢你真实的样子。他面前摆着手机支架、话筒、专业声卡和一台电脑,补光灯打在脸上——还是那副黑框眼镜,喷了发胶,头发朝后梳着,黑色高领毛衣代替了剧里各种颜色的polo衫,外搭一件米色风衣,Burberry的经典格子背包随手放在办公凳上。

外面气温接近零度,屋里也不怎么暖和,朱一旦鼻炎犯了,隔几分钟就咳一下。王布斯觉得冷,在蓝毛衣外面套上一件深红色的卫衣,朱一旦嫌他土,“穿的啥玩意儿!”

他和朱一旦是合伙人,都是公司老板,但朱一旦明显更在意自己的形象。出差三天,王布斯背个包就走了,而他要拉个小行李箱,换洗衣服都要装进去。

快手上,他的粉丝已经快100万。朱一旦提前准备了签名照、蜂蜜、美妆蛋、卫衣,打算多抽几次奖。2019年11月25日晚8点半,淄博青年创业园C座802里,7个账号同时在直播。这里是朱一旦的公司“山东光耀联晟文化传媒”所在地,《枯燥生活》短视频系列就在这里诞生。

为了开拓新业务——直播带货,公司决定从这天开始连续直播一周做测试,700平米的开放式办公区里,到处都是“谢谢宝宝们的关注”。

两个多小时过去,他抬起左手看了看时间,想着该换个平台了。弹幕突然爆炸:“朱总,看一下劳力士”, “朱总,劳力士呢?” 《枯燥生活》的梗呼呼刷起来:“我看了看我的劳力士,不是为了看时间,而是想不经意间让你知道,我是个土豪。”

面对弹幕,朱一旦很配合地撸起袖子,把经典款劳力士往镜头前凑,“狗牙圈”和间金款五珠链带被满屏弹幕挡住。这块表是7年前他托朋友从英国带回来的,8万多人民币,比iPhone XS还沉不少,但他基本天天戴,一边伸手一边嘟囔:“有啥好的?手还累呢。”

成为2019年蹿升最快的红人,这块表功不可没,它标志着朱一旦的身份——有钱人。他很快发现自己红出了圈。微博粉丝还没到100万,就被邀请去北京,“我也就播了五六次,还给我选个十大(主播),你说这不是搞笑吗?”

淄博街头,绿头发的女大学生从一家鸡公煲馆子追出来:“你是不是朱一旦?可不可以合个影?” 吃饭时她就认出来了,不停瞥向朱一旦,捂着嘴偷笑。尬聊的三五分钟里,很多路人凑热闹,认识他的求合影,不认识的在背后指指戳戳:“这谁呀?” “可能是个小网红。”

朱一旦最不爱被人说“网红”,觉得不是好词儿。不过他的确红了,直播间里,他的职责之一就是开“大号”带“小号”,用自己的名气给剧组全员拉曝光。

他和“小号”依次连麦,每人15分钟。“这是我的导演加配音小策,来,话不多说,大家先关注一波。” 他向网友介绍《枯燥生活》的核心人物,26岁的张策——编剧、导演兼朱一旦的配音,“策,来你抽个奖。”

正说着,另一个“小号”突然笑很大声,朱一旦收起笑脸,皱着眉头朝门外望了望,让员工过去提醒:小声点儿。

短剧里每周被开除一次的马小浩、在杂物间创业的三癞子、为朱一旦扇扇子的女助理和随时送纸的胖子,分别是这家公司的摄影师、场务、运营和剪辑。他们在会议室外面候着,谁手机没电了,谁想上厕所了,就去替一下。

直播一直持续到午夜12点半。4个替补对着弹幕说:“直播能叫加班吗?直播不算加班!”

下了直播朱一旦依然兴奋,手机电量只剩3%,还有人邀请他进直播间。“好吧”,朱一旦答应了,就聊完这3%。

这个晚上,他第一次参加打榜,朋友帮他刷了好多礼物。回家路上,他拿手指头戳着手机屏幕数了好几遍,1个小时刷了4亿金瓜子,1块钱1000个金瓜子,折合人民币40万。“8个零啊!” 他对着王布斯乐,“哈哈哈哈哈”。

有钱人朱一旦的枯燥冬天

11月25日, 朱亘穿了件新的米色风衣。摄影师为他留下一组照片,张策还得到灵感拍了一期《朱一旦的枯燥生活》。受访者供图。

亘,一旦

第二天上午10点,朱一旦已经坐在办公室了,衣服还是直播穿的那一身。公司规定8点半上班,就算夜里2点才睡,他也尽量准时到岗,为了给员工做表率,“他们没那么自觉滴。”

仿妆博主宇芽遭家暴的新闻刷屏,张策凌晨3点爬起来写了本子,这天上午开拍。戏里,朱一旦演路人甲,围观男的家暴女的。第一个镜头没他,他就坐在小马扎上嗑瓜子,边嗑边看。

在他眼里,张策是个特别的员工,“有才华、有个性”。张策写剧本不喜欢被打扰,也很少听别人建议,尽管朱一旦是老板,但在片场,他都听张策的。之前李小璐传出八卦,张策也追了期热点,在戏里,朱一旦被女朋友和兄弟绿了。

《枯燥生活》创意是张策的,朱一旦几乎不参与,只毙过两次张策的剧本。其中一次,张策想讽刺公益作秀,被资助的每次感谢信都一模一样。朱一旦反对,他说母亲也资助过小孩上学,“是有人写两封信就不写了,但他们就不值得被资助吗?” 朱一旦说,“作秀又怎么了呢?总归做了好事情呀。”

那期拍了没发,张策仍然觉得这事儿值得讽刺,未来他还想再改改剧本,重新拍出来。朱一旦觉得,理念不同可能来自年龄和阅历差异,张策不认同:“93年(出生)的就不能有阅历吗?”

被网友催更,又要接广告,张策忙得有时难以兼顾。视频跳票,就有同事找朱一旦抱怨,他要两头劝,维系住张策和大家的关系。拍久了,张策也会迷茫,觉得自己在重复,朱一旦赶紧和他聊,聊公司和未来。张策在朋友圈分享一个音乐,朱一旦立马点进去听。

成为朱一旦以前,他是老板朱亘。从2005年开始一直在创业,有些赔了,有些赚了,最近七八年几乎是赔。C座802,朱亘已经数不清这是自己第几次创业,招的第一个员工就是这场戏里“被家暴”的马小玲(真名李玲玲)。

张策一喊NG,他就起哄:“让我来打!” 看见马小玲躺地上,他又冒出来关心:“玲儿,真躺啊?玲儿,冷吗?” —— 与朱一旦的冷漠脸相反,朱亘话多,爱笑又爱闹。他管张策叫“策”,管马小玲就叫“玲儿”。

2018年6月,公司刚刚成立,马小玲没工作,C座802没人,朱亘把她招来就负责一件事——招人,之前做互联网运营的马小玲就这样成了HR。她不懂招聘,遇见一个优秀的,她特别热情想让人留下,结果把人吓跑了。

起初公司什么活儿都接,给UC浏览器写过文章,也给体育赛事做过剪辑,都不赚钱。张策来了之后,做了唯一赚钱的搞笑剧《C座802》,但王布斯说,投入几百万,账面盈利并不多,也就是4万块钱。

今年夏天,朱亘和王布斯正坐在办公室里喝茶,张策闯进来:“朱总,来拍个东西”。朱亘老大不愿意了:“拍啥呀?我不拍”。

张策讲了创意。之前,他们一起去杭州出差,下着小雨,打不到车,朱亘提议骑共享单车。看到朱亘背着LV双肩包,戴着劳力士在雨中奋力蹬车,张策感到一种强烈的反差感——跟穿着廉价polo衫为生计奔波的打工族没什么两样。他想出了一个剧本:戴劳力士的有钱老板朱一旦,觉得生活枯燥,决定开掉一个员工找点快乐。

听完,朱亘还是不大情愿,老板当得好好的,“我又不想当演员。”

那会儿,公司方向不确定,业务不稳定,员工今天来了明天走,马小玲在招聘网站上招不到人,天天跑到淄博人才市场,跟招保姆、招保安的一起,在求职者里扒拉。朱亘另一家公司跟了他10多年的老员工记得,今年3、4月份,他表面上还是笑哈哈的,但偶尔会特别急躁:“别叨叨,别叨叨,你看不出来我压力很大吗?”

最后,他拗不过张策,拍了第一期《枯燥生活》。以为这事儿结束了,结果没两天,张策又来了:“朱总,再拍一条。”

“啊?怎么还拍?” 朱亘心里不乐意,但还是妥协了,“行吧”。

朱亘没想到,视频上传“抖音”后,点击量很快超过10万,第一条,第二条…… “为什么继续拍?那你看到希望了呀。” 6月上线,7月底广告就找上门,商单越来越多,视频单价也在逐月涨,现在都涨到30万了。

他再没有理由拒绝成为朱一旦。

有钱人朱一旦的枯燥冬天

11月26日,家暴视频拍摄片场。朱亘扮演路人,一直坐在小马扎上嗑瓜子。汪婷婷摄。

演好腹黑总裁

11月26日,淄博气温3度。“家暴”视频持续拍摄3个多小时,打马小玲的“家暴男”脱了外套被绑在树上,起了一脸鸡皮疙瘩。根据剧情需要,朱亘一趟趟地骑着电动车来来去去,手也冻得发紫。

收工吃午饭,自然是朱亘请客。他招呼店老板:“有空调吗?开个空调呗。” 店老板不太想开,含含糊糊地应付:“老板出去了,我不会开。” 朱亘开始算起口头帐:“我们吃饭一个小时,你开空调要花5块钱(电费)。这样,我给你加10块钱,你给我开。” 不一会儿,店老板拿着遥控器从柜台后面走出来,把空调打开。

朱亘笑了,朱一旦那种运筹帷幄的笑:“你看,给钱他就给开了。”

朱一旦已经被塑造成“任性开除员工”的老板,员工找他加薪,结果打了个喷嚏被他开除。网上经常有人用黑色幽默定义他,但朱亘觉得,朱一旦是人们需要的一个腹黑总裁标本,演好朱一旦,只是他的工作。

现实中,朱亘开除一个人很难。有个刚毕业的女孩,除了马小玲就属她来公司早,但工作经常完不成,有时不打招呼就不来上班。马小玲说,朱亘和王布斯轮番找她谈话,一次次给机会,结果让她运营微博,一个星期她就发了一条。

王布斯很生气,觉得这人实在不能留了,就让马小玲把她劝退。朱亘说:“行吧。” 如果让朱亘来做这个决定,他还会再给一次机会,“毕竟在公司那么久了。” 他不像王布斯,能把职场和私交拎那么清。

总吃着一根烤肠出镜的小胖子阿林一直在点餐,三癞子(真名张守发)坐在对面揶揄他:“阿林,你要点多少?是不是反正朱总请客,你把晚饭都点了?”朱亘也跟着开玩笑:“你点吧,点多的从你工资里扣。”

在员工眼里,朱亘和朱一旦不一样。三癞子去他碗里拿水果,他从不介意,还会在直播前跟马小玲联机打两把王者荣耀。三癞子上一把没打过马小玲,他觉得不可思议:“连玲儿都打不过?这一天天的,干啥玩意儿?”

不过三癞子也经常搞不清为什么,一开朱亘玩笑就会被熊:“你最近很飘呀!” 他以为老板就是顺嘴损一损他,不知道朱亘是说他“没大没小”。在一些时候,朱亘非常清醒,与员工之间要划一条界限。

视频爆红,演配角的员工也收到不少私信,都是赞誉。王布斯说,有一阵,团队都飘到天上了,把精力都花到回复私信上,“真以为自己是个明星了。” 作为老板,他和朱亘开过多次全员大会,反复强调,“团队的明天就是那些曾经爆火过的账号的今天。”

砖磨成球

C座802最东边的角落里,是朱亘和王布斯共用的办公室,用磨砂玻璃围起来。屋里,长方形的实木茶桌上,总有朋友来访。11月27日上午,来了一个做拔罐生意的朋友,想给拔罐店拍个宣传片,让朱亘出出点子。

《枯燥生活》好几集都跟这里有关,虚构的情节里,老板们围着茶桌举行读书会,有人蒙着眼看书,有人用“量子波动速读法”翻书,全身发着潮腐气味的年轻人也来到茶局,试图融入上流社会。

桥段固然是编的,王布斯说“奔着搞笑去的”,但他和朱亘的确经常在彼此的办公室喝喝茶、聊聊天,生意就在茶桌上谈成了——包括现在这家互联网视频公司。

王布斯是朱亘的初中同学,从事建筑行业多年,积累的财富不比他少。虽然不戴劳力士,但他在山东、海南等地拥有10套以上房产。2018年一次喝茶,朱亘说起朋友在做自媒体账号,挺赚钱的,也想入这行。

在这两个做实业起家的生意人眼里,微信公众号、头条号、百家号、抖音的兴起好像在说:自媒体好做,来吧。

朱亘还邀请了高中同学张通合伙,张通没答应,他不喜欢把朋友和生意搅和在一起。但朱亘无所谓,他经常把要好的初中同学、高中同学、生意伙伴连成一个关系圈,绕在自己周围。

张通眼中的朱亘,从小到大都很擅长交朋友。刚认识朱亘,张通觉得他乍乍呼呼的,“应该每个班都有这种人,学习不咋地,身高长相也不咋地,但是很活跃,全班都能记住他。”

被朱亘串起来的朋友,大都与他财富相当。张通是个谨慎的房地产承包商,初中同学里面,除了王布斯还有一个Dell的区域总裁,在淄博没有办公室,总背个大包过来,借他办公室一用。

他们都不算白手起家。朱亘的父亲在税务系统,他小时候就看过有人拿着钱上家里,“当然这个东西不能要,因为没要,我才敢说。” 母亲是医院的高级会计师,工作之余还有别的营生。,“分配个1000、2000块的(额度),能弄成两三万以上” ,朱亘对炒股印象很深,母亲总能“中签”,“咔咔的涨。”

他嘴上总说,自己不算有钱人,但就连王布斯都说,“他有非常好的资源”。

从新西兰念完4年本科回国后,朱亘开始创业。有一次跟炼油厂做生意,提供化工原料。朋友领着他去见了炼油厂的集团副总,副总特意叮嘱下面照顾,在“资源”的帮助下,他以为关系就算打通了。

原料送进去,却被告知质量不行。朱亘很不理解,他特意到进货地把关,怎么会不行呢?他想请车间主任吃顿饭聊一下,主任闭门不见,还说整个车间都要停产检修两天。

“我靠,停产是大事啊!” 他冲到副总办公室,说自己被坑了。副总出面,货是送进去了,但对方又嫌贵,他要价1万8,产品负责人告诉他,“小伙子,找别家只要1万4,这次你先便宜点儿,下次咱再找回来呗。”

朱亘拒绝了,“我不,我就要1万8。” 对方没再说话,那单很顺畅做完,但这个工厂之后再也没有和他合作,每年至少100万的生意黄了。朱亘说,这是他最深刻的教训之一。

“不够圆滑。” 他总结出原因。那时候,他在路上看到加塞儿的车,都会追上去教育对方“要遵守秩序”。比他大5岁的哥哥讲了一套”砖球理论“——说他还是一块未经打磨过棱角的砖头。

那次之后,他才开始理解“砖球理论”:一块砖要在社会中不断受挫,不断被打磨棱角,往球的方向发展。他开始学着适应环境,学习成为一个商人——该打点的打点、该低头的低头,有时去外地谈生意得去一些特殊的会所,他也接受。生意伙伴来到淄博,他也得带着玩玩逛逛,否则就算“没招待好”。酒桌上,按山东人的规矩他得当主陪,不停地找理由敬酒,干杯,说些场面话。

靠关系,他在淄博如鱼得水。朋友找他拍大电影,导演临时想在天上挂个月亮,朱亘协调了一栋写字楼。一开始保安不让进,他给朋友打了个电话,几分钟后,保安毕恭毕敬把他请进去,免费让剧组在楼顶挂了个灯。

不过,也不是什么事都要找关系。“找关系,(厂家)得1个月付清,如果不找他可以3个月再付,3个月的周转期很重要,那人家以后就不找你了。” 这是朱亘总结的生意经。

有一次要争取新车上市布展的商单,车企中层“老王”仗着自己有点权力,处处给他脸色:“你们是什么公司啊?知道了,回去等消息吧。” 朱亘心里不爽,但面上处处服软,最后拿下这单生意。跟老王熟了之后,他直接跟老王说:别摆这种臭架子,让人讨厌。

那已经是9年前了。“如果真被磨成球了也没啥意思。” 朱亘说,他现在依旧讨厌应酬,还带媳妇去过会所,“我处在这样的环境里,我得让她知道。”

扮演朱一旦对朱亘来说,也是件有意思的事。虽然不是他本人发起,但讽刺小老板的自黑风格他也乐在其中。

有钱人朱一旦的枯燥冬天

朱亘与王布斯、海藻在开会。受访者供图

去北京,驻扎三里屯

见到朱亘的第四天,他要上北京谈生意。最近,他和王布斯都想到北京发展,他们觉得淄博信息滞后,应该去一线城市,招更专业的员工。几次见面,他都热情地问我:妹子,想跳槽吗?头条去不去?百度需要内推吗?我认识好几个朋友。

跟朱一旦需要助理扇扇子一样,朱亘也有一个助理,24岁的海藻。不过,海藻只负责接广告商单,不负责老板的出行起居。去北京的高铁票,朱亘得自己订。朱一旦出门买商务座,朱亘买一等座,“商务座多贵呀,哪有那么奢侈啊,妹子!”

二等座他坚决不买,有次出差坐了一下,“体验太差了”——座位不够宽,人太多,吵吵闹闹睡不着觉。

对朱亘来说,海藻虽然不管订票,但她很重要,因为她懂互联网,他和王布斯都不懂。早在2016年,30万就能拍一部网络大电影的时候,他投了90万拍了一部标准的烂片,集齐玄幻、爱情、穿越元素,到新西兰拍了半个月,钱全赔了。

拉他投资的朋友总结失败的原因——定位错了,应该针对女性,再投部爱情片。朱亘不懂,但他又说,“行吧”。结果又赔了300万,“血亏”。唯一的收获是,他觉得拍视频还挺好玩的,他还想做。

淘宝邀请他做直播拍卖,他听海藻的;手游商单找上门,他整天琢磨拿不定主意,还是问海藻。从实业踏入互联网,王布斯说,他们已经吃过好多次亏,“全是坑,每个坑还都看起来很漂亮。”

以前,朱亘从来不看快手,觉得是“那种平台”,现在没事儿就刷,学人家怎么做内容。微博和抖音账号是他亲自回复留言,风向一不对立刻给粉丝抽一波奖。商人朱亘明白,公司形象很重要,风评不好的商单不接,有争议的不接,贸易战期间美国的汽车合作也没接。为了团队形象,他连出镜的笔记本电脑都换成了华为,手机也换成华为。

《吐槽大会》《奇葩说》等好几个综艺节目找他,他都推了,怕站在台上尴尬,也不感兴趣,“做演员干啥呀?就好好做个生意人呗。” 突如其来的网红身份对他来说可有可无,他只想把这种热度变现,再投入更实打实的生意。

到北京三天,朱亘谈成了一笔生意。一个经常和王思聪、秦奋玩跑车的大哥,答应低价租他一间沿街办公室,就在三里屯太古里,离优衣库不远的黄金地段。饭桌上,在三里屯拥有好几处房产的大哥说:兄弟,跟你说句实话,你别往心里去啊,你们那视频就是拍给屌丝看的,那不是真的有钱人的生活。

朱亘知道,这大哥有资格这样说。他那天开了一辆拉法(LaFerrari),法拉利的顶级限量版跑车,不仅要价高,而且有购买资格的门槛。朱亘说,有3辆以上法拉利才有买车资格。他还去了大哥的私人车库,高端跑车几乎都有,朱亘是有些吃惊的。

他年轻时也玩过车,但现在只有一辆40万的凯迪拉克。结婚、生了女儿之后,他才知道还有那么多需要花钱的地方,“玩车太烧钱”。

他说,一定要把这句话写进去:“我剧里的有钱人只是屌丝眼中的有钱人,不是真正的有钱人。”

朱亘想成为“真正的有钱人”,买辆“拉法”都能毫不犹豫的那种。现在的生活是有些枯燥,主要原因他觉得是太累。在他的想象中,到那时开家基金公司,相中了好的项目就“投,投,投”,他就可以去千岛湖或者泸沽湖边上,开间客栈,发发呆、钓钓鱼,躺着就把钱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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忙了一整天,朱亘在会议室里短暂休息。他这天没吃晚饭就开播了,一直播到午夜12点多。汪婷婷摄。

朴实无华

与朱一旦再次见面是12月1日下午,从北京返回淄博的高铁上。

火车慢慢停下来,不知道什么工厂里冒出的一柱白烟,伸向灰蓝色天空。从淄博北站往南,沿路只有荒草和疏零的厂房,路过包着绿头巾的妇女,路过被风吹秃的行道树,拐上南京路,再拐个弯,就到张店区青年创业园,C座802。

朴实无华的生活还在继续。海藻接的广告商单已经排到明年了。张策新一期的剧本已经写好,朱一旦回来,小剧组就该开工。淘宝邀请他做一场直播——在李佳琦隔壁卖高端表,最便宜的2万,他有点担心销量,还没真正尝试过直播带货,朱一旦想,得抓紧刷刷带货短视频,学习一下。

晚上,他照例打开直播跟“小号”连麦:“来介绍一下你们自己”,“跟观众老爷介绍一下C座802是做什么的”。

讲累了他喊马小玲来替他。在小城淄博,他觉得30岁的马小玲职业发展已经到头了,但她性格活泼,又有搞笑的山东腔,“希望能在直播(领域)展现出新的可能吧。” 马小玲走到镜头前,突然呆住:“朱总你没开美颜啊!” 打开美颜她才坐下,不到10分钟,观众流失300多个。

2019年冬天,忙是朱一旦的常态。午饭外卖包装袋刚拆开,电话就来了,他拎着筷子去处理,回来刚吃上一口,电话又来了。办公室停电,朱亘对着马小玲念叨,“不是前两天才充过电费吗?200块不够就充300块,跟你们说过多少次了多充点。”

为了视频能火,为了当好朱一旦,他觉得自己付出了很多。

确实,老员工也说,12年前,朱亘刚开始做广告公司满大街发报纸的时候,都没有今年这么投入。以前每年都要出去旅游几次,这大半年一次都没出去过。和朋友“隔三差五就整”的扑克局约不上了,7岁的女儿也抱怨他,“爸爸天天不在家!”

12月2日,张通从日本回来给他带了电子烟,在办公室喝了一上午茶,也没和他说上两句话。张通讲了这么一件事。

那年高考完,朱亘在济南上英语补习班,准备出国,邀请张通和朋友到济南玩几天。结果张通他们钱丢了,朱亘把几千块钱的掌上电脑拿到隔壁宿舍做抵押,换了100块钱,给张通买了回家的车票。

张通说,即便他们很久不联系了,即便之前为他的生意自己也赔一些钱,但只要朱亘开口,他一定会帮忙,因为他知道,朱亘也会这么对待他。

这天,海藻和客户谈得不太愉快,两次到办公室找朱亘,半是抱怨,半是寻求帮助。朱亘专门开了个会,会后,看海藻还是欲言又止,朱亘又问,“你想说什么呢?” 海藻说起这一天的不顺心,客户一的问题,客户二的问题,以及张策无法及时交剧本,说完走出会议室。

“首先,客户给我们钱,我们是服务他们的,有些气就是应该受的。我们应该找自己的问题,想怎么解决。其次,我是老板,她不应该忘记自己的身份。”

这些话,朱亘没好意思当面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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