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访朱一旦:内容做得好的,没有一个特别“正常”

“朱一旦”很难约。

这位时下短视频界的当红炸子鸡,每月至少一半以上时间都在各地出差。我前前后后被他“鸽”了两个月,才终于在新榜大会的间隙抓住采访他的机会。

专访朱一旦:内容做得好的,没有一个特别“正常”

等在附近的星巴克,我替他点了一杯绿茶,便看到一件五位数的名贵风衣摇摇晃晃挤进了门。

没有任何人注意到他——全网粉丝千万级,2019年度爆红短视频系列「朱一旦的枯燥生活」主角“朱一旦”的扮演者朱亘。

不变的BGM、拖得悠长的低沉男声、劳力士,每集结束时的一句独白“有钱人的快乐往往就是这么朴实无华,且枯燥”,把生活中有钱人与普通人的对立关系以喜剧形式残忍坐实,半年斩获八百万粉丝。

最高赞的视频很典型:行走中的朱一旦被一个“二流子”撞到,便给对方转了一千块钱,并邀请对方以月薪三千的报酬为自己擦车;看着“二流子”的态度从嚣张辱骂到卑躬屈膝,朱一旦晃了晃手中的劳力士,感慨有钱人生的无趣。

系列视频的奇妙之处在于,你不难发现,不管你将自己代入土豪主角“朱一旦”,还是其他小人物配角,都能得到一丝或戏谑或苦涩的共鸣。

不久前,“朱一旦”的团队内幕曝光,人们很快发现了两件大事: 第一,扮演者朱亘名下有11个公司,是真正的有钱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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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内容创作上,全部由幕后导演张策一人完成。 张策与主演朱亘是下属和老板的关系。

对此,朱亘对我强调,虽然有老板和下属、演员和导演这样上下位置颠倒的双重关系,二人之间却没有过任何矛盾。

“矛盾从何而来? 我可能比他老婆还要了解他。 ”朱亘笑着说。

当人们尝试从张策的角度剖析「朱一旦」系列的创作秘籍时,我和主演朱亘谈了谈有关一个老板“识才”、“用才”、“留才”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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创业者朱亘: “我是中国好老板”

朱亘出生在1983年的淄博,中产家庭。用他自己的话来说,“从小就没缺过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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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岁那年,不知贫穷为何物的朱亘被父母送往新西兰留学。据GQ此前报道,4年的花费在60万上下。

朱亘承认,回国时年轻气盛,“我接受过高等教育,我还出过国,鼻孔朝天看着总觉得谁也不服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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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国后,带着些许优越感的朱亘拒绝当普通打工仔,选择成为了一个连续创业者。“我从来没有想过当明星,我想做明星的老板。”

创业之路上,他对“内容”颇有青睐 ,名下的11家公司里,有个开了10年的广告公司;他还投资过网络大电影,悬疑、爱情,投了300万回来2万块钱,赔得一塌糊涂。

“年轻的时候他没有体会,没有经历,只是一腔热血—— 当你觉得别人都是屁的时候,你反而就是个屁。 ”

社会的魔幻正在于此,无论贫贱或富有,什么人都有“被社会教育”的一天。

朱亘把自己当时的失败归结为“不懂打法”。就像做短视频一样,大家都觉得门槛很低,但是“95%以上的进去就死了。 越没有门槛的,竞争其实越凶猛 ”。

2018年,朱亘与合伙人王星越在老家淄博开了一家叫做光曜联晟传媒的公司,做MCN机构。

“我们这种三线城市反应很慢,反应过来要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已经很晚了,到2019年的4、5月份也没想好该怎么做。”

朱亘尝试打造了很多种类的网红,母婴、搞笑,都没有火。公司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盈利,亏损状态持续足足一年多,即使每个月照常发工资,沮丧悲观的氛围时常在办公室盘踞。

坚持了最久的作品,是「C座802」系列短剧。802正是朱亘现实中公司的选址所在,短剧内容与「朱一旦」有些类似,也是职场,讲述小人物遭遇坏老板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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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座802」

如今,「朱一旦」系列的广告收入是「C座802」的4~5倍,但「C座802」作为十几分钟的短剧,每集投入的成本比「朱一旦」多得多,“费力不讨好”。

「C座802」始终没有大火,朱亘却也始终没有放弃 。理由是“它是好内容,只是暂时不被当下的市场,比如说阅读习惯、媒体氛围等等认可而已”。

要做一个内容向的老板,一定要对心中的“好内容”有坚持。

应正是他这点,吸引了宝藏男孩张策。

朱亘与张策: 内容做得好的,没有一个特别正常的人

朱亘成立公司后不久,朋友向他推荐了一个搞导演的小伙子,说是刚从青岛回来。

这个叫张策的年轻人,专业是兽医兽药,做视频只是他的爱好。

朱亘要他先交个样片来看看。

张策交了一条混剪。朱亘看了:“你这很烂!”

谁知,张策回应:“我其实想考验考验你,看你懂不懂。”张策重新发了一条高水平自制作品,立刻得到了朱亘的面谈和offer。

然而,这offer被张策莫名其妙地拒绝了。 过了几天,张策又来了一趟,纠结地说,再聊聊。

朱亘包容地点点头。自此,张策再没离开过朱亘左右。

专访朱一旦:内容做得好的,没有一个特别“正常”

左:朱亘 右:张策

彼时的张策,正夹杂在理想与现实的沟壑里挣扎。 出身农村的他,有一双敏锐的眼睛,打小喜欢在来往的市井中编排属于自己的故事。

虽就读其他专业,贯穿了他整个人生的仿佛只有一件事:做视频。

在朱亘的公司里,老板对待自己的员工近乎宠溺,任何人的脑洞都会得到最大程度的支持和包容。“我基本不否定任何人的想法”,朱亘说。

他判断,张策年轻、冲动,内心存在许多矛盾冲突,凡是看着不顺眼的,就搞创作,给表现出来。

有时,张策被复杂的内心情绪所困,会来到朱亘的办公室,对着老板径自坐下,发一会儿呆,一句话也不说,又径自出去了。

“做内容的人,就要有这样的,这是符合逻辑的。做内容做得非常好的,没有一个特别正常!”朱亘说。

张策在朱亘的公司鼓捣了一年,没赚大钱,却逍遥自在。小城市做内容的优势在这个公司非常明显:朱亘的朋友和资源丰富,可以为视频拍摄从心所欲地提供器材和环境。

“如果是这里,”朱亘对我指了指窗外不远处的望京凯越,“这么大的北京,哪儿能说要什么就来什么?我们小地方有小地方做内容创作的好。”

爆火的「朱一旦的枯燥生活」中,除了主要使用的公司内景,也有不少外景创作,公园、大街、无人机,拨弄乾坤,游刃有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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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能确如朱亘所说,相比大城市,小城镇的便捷资源调度或许是一种创作优势。

张策的「朱一旦」: 本色出演非本色的故事

朱亘从不掩饰自己不是「朱一旦的枯燥生活」的灵魂核心。

无论何时采访,他都把张策的名字挂在嘴边,生怕别人只记得台前的自己,不知道幕后功臣。

在朱亘的回忆里,2019年的夏天,朱亘与合伙人王星越在办公室里喝茶,张策非常“卑微”地拿了一个本子钻过来,说,朱总,拍个东西?就拍一个小时,并且你不需要讲台词。

朱亘嘴里抱怨了句“拍啥拍”,起身支开了合伙人:“这个我得配合他一下”。

随后的几十分钟,「朱一旦的枯燥生活」第一期《开除十佳员工》诞生了。

《开除十佳员工》

张策直接取用了朱亘本人的招牌笑容,把朱亘的名字拆开,变成“朱一旦”。

……张策常常看见朱亘在手机上玩消消乐。枯燥,他心想。张策盯着老板瞧,圆圆的脸、微微的啤酒肚,细边眼镜背后,一双圆眼,眼神平静,似笑非笑,偶尔有些空洞。不知怎么的,一个平行时空里的朱总出现在张策的想象中:有钱、有闲、生活无聊。他把亘字拆开:一旦。

——来源:《 GQ报道 | 朱一旦的枯燥生活: 用有钱人的视角讲述平凡人的故事 》

完成后,负责分发的朱亘并没有将成品直接上传,他多少担心内容有损自己的形象。直到半个月后,朱亘申请了一个新抖音号发布,次日便有了3万粉丝,三天后涨粉20万。“突然间觉得自己火了,可了不得。”

其后,「朱一旦的枯燥生活」分发达二十余个平台,皆是一举成名。“太枯燥了”、“送去非洲”、“酒肉朋友”等内容元素成为刷爆全网的流行梗,团队还以一个月的速度成为了史上最快入围微博红人节的网红。

评论区里,新粉感叹“社畜心声”,老粉快乐地玩梗,考究粉则细细扒开导演张策在视频里埋下的彩蛋:

专访朱一旦:内容做得好的,没有一个特别“正常”

这些深入剖析“朱一旦宇宙”的考究粉通常分布在B站。他们是朱亘最喜欢的粉丝群体:“只有他们能发现,在内容分发上,每个平台的视频是不一样的”,朱亘说。

朱亘介绍,所分发的二十余个主流视频平台中,B站的视频相对会长一些,埋梗更多一些;抖音相对最为严格,稍微与敏感沾边的东西都不能发。

他有一个测试抖音视频是否被限流的方法:选择尝试投放DOU+,如果显示不符合要求,就是被限流了。

朱亘演「朱一旦」几乎用不上演技,笑容属于他本人。“不过,我和朱一旦为人完全不一样,我是中国好老板,真的。”

目前,朱亘除了主演和分发以外,还有一项重要的工作:在无数个粉丝群里回复互动。

“得和粉丝互动。粉丝是老爷,观众老爷。”朱亘说,表情诚恳得像朱一旦的十佳员工。

惜才者朱亘: 只有彼此遇到,才能成就这个事

2019年10月,朱亘开始直播,包括一场名表拍卖。迄今做了4、5场。

直播的初衷是为了和观众老爷们互动,收益方面并不是主要的考虑。

专访朱一旦:内容做得好的,没有一个特别“正常”

朱亘原只想做一个演员,在生活中与外界保持距离感,“一个幽默搞笑博主还是得有自己的担当,平常我几乎不说话”。爆火后,他判断,是时候走到前面来了。

眼下,「朱一旦的枯燥生活」的内容正在向多元化方向发展,有短剧、古装等新形式,也会换主角,比如“食堂大妈的枯燥生活”。

专访朱一旦:内容做得好的,没有一个特别“正常”

“当你看腻了一种节奏的时候——光吃甜也不行,还得吃点咸的。他觉得这样才有意思,是吧?过两天,你偶尔再给他以前的东西,他就觉得还是内味儿,又来了。 ”

朱亘并不担心新尝试会影响到调性的质变。

“我们的框架是定住的,只是往里填充一些内容就完了。什么样的风格,表达什么样的东西,通过什么样的手法去表达,已经定了,无非就以今天的内容是什么来往里添,就OK了。用我们自己的方式去表达。”

2020年,朱亘准备把公司开到北京、杭州和成都,北京是为了降低平台交流成本,杭州则是为了赶上电商风口,成都是为了IP拓展。

“我们以前是零啊,现在终于能做大了。”他那快戴了9年的旧劳力士隐隐发光,“就是我们那里地方小,招人太难了。我和我的合作人差的不是钱了,是好内容,是人。”

「朱一旦的枯燥生活」里,侄子、外甥、女员工、十佳员工等角色,都是他自己的公司员工,有摄像、HR、运营、文字编辑,参与拍摄者,发奖金。

而导演张策,时时刻刻都有人来“挖”。

专访朱一旦:内容做得好的,没有一个特别“正常”

提及此事,朱亘显得得意:“我给的条件肯定是很多老板都给不了的。”并且,「朱一旦」的成功,“只有彼此遇到,才能成就这个事。”

临走时,朱一旦对我说:“之前你跟我约电话采访,约了好久约不到,你说电话能聊出什么事情来,你把这个话告诉你老板,当面才能聊出事情。”

说罢,他起身离去,没有拿走他那杯喝了不到三分之一的星巴克绿茶。

有钱人的生活,果真这么朴实无华,且枯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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