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曾祺诞辰100周年:那个爱吃的老头儿

汪曾祺诞辰100周年:那个爱吃的老头儿

高中时代我就记得,1997年,文坛走了两个人。两个我挺喜欢的作家,一个是王小波,一个是汪曾祺。

今天是汪曾祺诞辰100周年。

他的小说我时常翻出来看,语言打磨得精炼,句子多为短句,不绕口,节奏感强,无论散文抑或小说,里面总散发着一股子乐天、轻松、悠然的味道。看了之后,心情也会变得很好,对生活的热爱,也会多几分。

前两天的晚上,我还在翻汪曾祺的小说集《大淖记事》。其中的短篇《受戒》,是多年前最早读的一篇汪老的小说。

小英子送明海去县城里的大庙善因寺受戒,趁着明海在庙里那会儿,她抽空去给家里打油,替姐姐配丝线,给娘买鞋面布,给自己买两个坠围裙飘带的银蝴蝶,给爹买旱烟……

回到庙里之后,明海的戒疤已经烫好了。

隔着老远,小英子问,你受了戒啦?现在还疼吗?

每次读到这里,总会有一种温暖的伤情。像诗里的意向:少年用力奔跑,在月光里追着多余的自己远去,文字漏出指缝,纷纷扬扬。

汪曾祺诞辰100周年:那个爱吃的老头儿

有时候读汪老,感觉离自己的生活很近。

《黄油烙饼》里,萧胜八岁前都跟着奶奶过。后来,他要上学了,爸爸去接他,回沽源的县城,爸爸单位的食堂有好吃的,羊肉口蘑潲蘸莜面,炖肉大米饭,还有黄油烙饼。

他开始想奶奶。奶奶闲时总是找旧料子接衣裳。接褂子、接裤子、接棉袄、接棉裤,打袼褙、剪样子、衲底子、自己绱。

我七八岁前,也常待在奶奶家。和萧胜的奶奶一样,我的奶奶缝补衣服,起灶和面,夜里也喝喽喝喽地喘。

当然,印象深刻的,还有汪老笔下的那些美食。

汪曾祺爱吃,爱写吃,也爱做吃的。

我没去过高邮,一直想找机会去走走,看看,大吃几顿。高邮产野菜,荠菜是野菜一种,在高邮等地可以上席。人们宴客,凉菜里少不了这几样:杨花萝卜切细丝拌海蜇、变蛋、风鸭、火腿,还有拌荠菜。

荠菜焯水,切碎,和香干细丁同拌,浇麻油,垒成宝塔形,临吃的时候推倒,拌匀。

蒌蒿同瘦猪肉丝同炒,清香,脆嫩,嚼起来咯嘣咯嘣。

汪曾祺诞辰100周年:那个爱吃的老头儿

咸鸭蛋要到端午吃。高邮特有双黄蛋,质细而油多,蛋白柔嫩,红油诱人,和豆腐同炒,是为「朱砂豆腐」。

还有高邮的面。小面馆里一般只卖两顿,称为早茶和午茶。早上从五六点到10点多是早茶时间,大家主要来吃面条;下午2点到4点是午茶时间,只卖馄饨。

清晨是面的天堂。最基础的是阳春面,一块猪油打底,浇酱油汤,盛面。黑胡椒是灵魂,不能研磨得太细,也不可太粗,合格的黑胡椒,要粒粒看得清,却又拈不起,粘在面条上,一同送进口中,爽口地道,唤醒整个清晨。

汪老常说,

「一个文艺工作者、一个作家、一个演员的口味最好杂一点,从北京的豆汁到广州的龙虱都尝尝;耳音要好一些,能多听懂几种方言,四川话、苏州话、扬州话。否则,是个损失」

口味单调一点、耳音差一点,也还不要紧,最要紧的是,对生活的兴趣要广一点。

汪曾祺诞辰100周年:那个爱吃的老头儿

汪老身体力行,算是「吃货」里的「杂食动物」。他生于高邮,后来辗转昆明、上海、北京,还跑了不少地方,对各地的吃食都很有兴趣,都想品尝一番,特别是那些稀奇古怪的东西。

去内蒙古,他尤其喜欢吃清蒸羊肉和手把肉,还专门试着吃生羊肉。

在云南,他喜欢把干巴菌与猪肉末和青辣椒同炒,清香中混杂着干巴菌的异臭,滋味十足。他去品尝傣族的苦肠,牛肠里尚存没有完全消化的青草,傣族人生吃,做调味料,蘸肉吃。

西南联大时期,他吃了不少好吃的。东月楼的锅贴乌鱼、映时春的油淋鸡、文庙街的过桥米线和小西门马家的蒸牛肉。

汪曾祺诞辰100周年:那个爱吃的老头儿

他想念昆明的雨。雨季勾起人淡淡的乡愁。菜场里有各种菌子,雨季里的果子是杨梅。他和友人去一个小酒店,要一碟猪头肉,半斤市酒,一直坐到午后。还记下一首诗:浊酒一杯天过午,木香花湿雨沉沉。

有一年,汪曾祺和一帮作家到广西桂林,放着宾馆的大菜不吃,非拉着贾平凹到街头吃小饭馆,最后相中老友面,吃了一碗酸笋肉丝面。以后两人走进小馆子,贾平凹就高叫,「两碗老友面!」老头儿挺喜欢贾平凹,文笔好,人又不错,还是个「面友」。

后来回到北京,喝豆汁,喝了一碗又叫一碗,去烤肉季和烤肉宛吃炙子烤肉,有时候等不及,就派个孩子打包回来吃,一份烤肉,几个烧饼,一家人的饭便解决了。

汪曾祺诞辰100周年:那个爱吃的老头儿

他在北京京剧团上班的时候,经常会跑到附近的小饭馆,吃一碗卤煮火烧,来二两二锅头,觉得挺过瘾。

他和另一位爱吃懂吃的老先生王世襄是挚友。有个周末,王先生去菜场买菜,专门带给汪老几个茄子,就是因为看着新鲜。为了送这包菜,快八十岁的王老先生骑着自行车,从北边到了南城。

老头儿也爱下厨。常常做一些杂七杂八的东西,炒麻豆腐、炒疙瘩皮、羊头羊蹄、热汤面就臭豆腐,全是北京老百姓爱吃的玩意儿。

汪老也有不少在朋友圈有点名气的拿手菜。

他做的大煮干丝人人爱吃。大煮干丝是扬州名菜,汪老进行改良。原来的煮干丝只用鸡汤,最多再加一些冬笋丝、火腿丝、比较清淡,汪老的版本添加了冬菇、干贝、海米、虾籽、鸡丝等提味,煮得时间也更长,还要加一点儿酱油,味道更为醇厚。有一次,他受作协之托,在家里招待聂华苓,做了一道大煮干丝,结果,客人们把碗里的最后一点汤汁都喝得干干净净。

汪曾祺诞辰100周年:那个爱吃的老头儿

写吃更不在话下。

小说《金冬心》,写金冬心赴宴,宴会菜单汪老信手拈来:

「凉碟是金华竹叶腿、宁波瓦楞明蚶、黑龙江熏鹿脯、四川叙府糟蛋、兴化醉蛏鼻、东台醉泥螺、阳澄湖醉蟹、糟鹌鹑、糟鸭舌、高邮双黄鸭蛋、界首茶干拌荠菜、凉拌枸杞头……热菜也只是蟹白烧乌青菜、鸭肝泥酿怀山药、鲫鱼脑烩豆腐、烩青腿子口蘑、烧鹅掌。甲鱼只用裙边。鮕花鱼不用整条的,只取两块嘴后腮边眼下蒜瓣肉。车虫敖只取两块瑶柱。炒芙蓉鸡片塞牙,用大兴安岭活捕来的飞龙剁泥、鸽蛋清。烧烤不用乳猪,用果子狸。头菜不用翅唇参燕,清炖杨妃乳——新从江阴运到的河豚鱼。」

写《肉食者不鄙》,几句话白描腌笃鲜:

「上海菜。鲜肉和鲜肉同炖,加扁尖笋。」

没有具体做法,不谈美食故事,他说,文章要留白。

汪曾祺诞辰100周年:那个爱吃的老头儿

春天来了,万物萌生,高邮的田地里、水林间,荠菜和蒌蒿该长好了吧?

昆明的雨下下停停、停停下下,城春草木深,孟夏草木长,卖杨梅的苗族女孩子还会不时吆唤一声吗?

小英子问明海,你受了戒啦?现在还疼吗?我给你当老婆,你要不要呀?

未经允许不得转载:其他 » 汪曾祺诞辰100周年:那个爱吃的老头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