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面禁食野生动物时代将到来,野生动物养殖从业者或将转型

疫情之下,人们开始重新审视与野生动物的关系。

继1月26日,市场监管总局、农业农村部、国家林草局联合发布《关于禁止野生动物交易的公告》。2月24日,第十三届全国人民代表大会常务委员会第十六次会议通过《关于全面禁止非法野生动物交易、革除滥食野生动物陋习、切实保障人民群众生命健康安全的决定》(以下简称《决定》)。随后,深圳、广州两地接连出台更坚决的措施,对禁止食用、交易野生动物做出更明确的规定。

国家林草局26日明确,凡是从事以食用为目的野生动物人工繁育,须撤回并注销所核发的许可证件或文书,并停止以食用为目的的出售、运输野生动物等活动。

人类漫长的捕食野生动物的历史正在走向终结?国内野生动物繁育、交易、消费市场将迎来打击?野生动物保护与利用的边界在哪里?野生动物产业的从业者将何去何从?2月26日,美国休斯顿大学副教授、动物法律与政策问题专家李坚强告诉红星新闻记者,中国的野生动物养殖业主要包括五个方面,食用养殖野生动物产业年产值1494亿元,从业者有600万。政府可以将在污染企业整治中的经验用到野生动物产业整治上,帮助企业和工人转型、转产。

史上最严禁令:

全面禁食野生动物

以食用为目的繁育也将被禁止

全国人大常委会通过的《关于全面禁止非法野生动物交易、革除滥食野生动物陋习、切实保障人民群众生命健康安全的决定》(以下简称《决定》)规定,凡《中华人民共和国野生动物保护法》和其他有关法律禁止猎捕、交易、运输、食用野生动物的,必须严格禁止。对违反该规定的行为,在现行法律规定基础上加重处罚。

《决定》提出,全面禁止食用国家保护的“有重要生态、科学、社会价值的陆生野生动物”以及其他陆生野生动物,包括人工繁育、人工饲养的陆生野生动物。 全面禁止以食用为目的猎捕、交易、运输在野外环境自然生长繁殖的陆生野生动物。

《决定》还提到,列入畜禽遗传资源目录的动物,属于家畜家禽,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畜牧法》的规定。国务院畜牧兽医行政主管部门依法制定并公布畜禽遗传资源目录。

因科研、药用、展示等特殊情况,需要对野生动物进行非食用性利用的,应当按照国家有关规定实行严格审批和检疫检验。国务院及其有关主管部门应当及时制定、完善野生动物非食用性利用的审批和检疫检验等规定,并严格执行。

全国人大常委会法工委发言人、研究室主任臧铁伟就《决定》答记者问时介绍,全面修订野生动物保护法需要一个过程,在疫情防控的关键时刻,由全国人大常委会尽快通过一个专门决定,既十分必要又十分紧迫。

“全国人大常委会出台一个专门决定,能够聚焦滥食野生动物的突出问题,在相关法律修改之前,先及时明确全面禁止食用野生动物,严厉打击非法野生动物交易,为打赢疫情阻击战、保障人民群众生命健康安全提供有力的立法保障。”臧铁伟说。

同时,出台一个专门决定,对于提高全体社会成员的生态保护和公共卫生安全意识,革除滥食野生动物陋习,推动生态文明建设,促进人与自然和谐共生,也具有重要意义。

全面禁食野生动物时代将到来,野生动物养殖从业者或将转型

资料图 2017年警方破获的一起非法猎捕、贩卖野生动物案。图据 央视新闻

2月25日,深圳公布了《深圳经济特区全面禁止食用野生动物条例》(下称《征求意见稿》)。共23条,列出了禁食“黑名单”,禁食范围从野生动物扩大到其他非保护类陆生野生动物,包括人工繁育、饲养的野生动物园和宠物等。

同日,广州市市场监管部门在发布会上介绍,全市打击野生动物违规交易专项执法情况。截至2月25日,全市市场监管部门出动执法人员10.9万多人次,检查各类经营单位63.2万多家次,查处涉及经营野生动物的案件22宗;网络监测电商平台、自建网站6785个,发现并督促下架疑似野生动物交易商品信息16794条。

据新华社报道,2月27日,国家林草局要求全面清理规范野生动物人工繁育从业机构,彻底取缔食用野生动物市场和交易。凡是从事以食用为目的野生动物人工繁育,须撤回并注销所核发的许可证件或文书,并停止以食用为目的的出售、运输野生动物等活动。全面加强非食用性利用野生动物的审批和监管,防止偷食、滥用、虐待等违法和不当利用方式,坚决杜绝假冒人工繁育名义非法从野外猎捕野生动物的行为。

为什么会扩大禁止范围?

此前大量野生动物未纳入保护范围

存在监管空白

根据全国人大常委会的立法安排,《野生动物保护法》修法在即,又在此时通过这项《决定》意味着什么?美国休斯顿大学副教授、动物法律与政策问题专家李坚强告诉红星新闻记者,实际上一个月前,三个国家部委已经联合发布行政命令禁止野生动物交易。现在全国人大常委会再做出这个《决定》,其实是将行政命令上升到国家意志,提升了一个位阶。说明国家层面已经非常重视野生动物滥用带来的种种问题,解决这些问题已经不是个别部委需要参与的,而是需要国家的法律来决定。这也为《野生动物保护法》的修改做了很重要的铺垫。因为法律修改不可能短期内完成,审议、征求意见都是比较长期的过程,现在的通过这项《决定》算是这期间的一个弥补。

这份《决定》最值得注意的地方是“全面禁止食用国家保护的‘有重要生态、科学、社会价值的陆生野生动物’以及其他陆生野生动物,包括人工繁育、人工饲养的陆生野生动物。全面禁止以食用为目的猎捕、交易、运输在野外环境自然生长繁殖的陆生野生动物。”

而此前,自然之友、北京大学生态研究中心、昆山杜克大学、山水自然保护中心等9家野生动物研究机构联合向全国人大常委会法制工作委员会递交的关于修订《野生动物保护法》的意见和建议时就提出,“此次修法的关键是重新定义《野生动物保护法》的规定范围。明确‘野生动物’的定义,扩大‘野保法’适用范围至所有野生动物。”

为什么野生动物保护的范围要扩大?

自然之友法律顾问刘金梅接受红星新闻记者采访时表示,人们了解较多的还是一些“旗舰型”物种,如猫科类动物。而像蝙蝠,根据现行法律,还不在野生动物保护法的保护范围之内,因为其既不属于珍稀濒危的野生动物,也不属于国家现在名录上的“三有动物”(有重要生态、科学、社会价值 )。现行《野生动物保护法》规定本法保护的野生动物,是指珍贵、濒危的陆生、水生野生动物和有重要生态、科学、社会价值的陆生野生动物。但仍有大量野生动物未被纳入保护范围,它们既不属于重点物种也未列入任何名录,造成了监管空白。

9家机构建议,借鉴有关国际公约和国际惯例的方法,重新定义“野生动物” 的概念为:“生活在自然状态下和人工环境里未经人类驯化的动物”。将“野保法”适用范围扩大至所有野生动物,除了非国家重点保护的水生野生动物适用《渔业法》等其他法律的规定;对农业、林业、公共卫生有危害的陆生野生 动物,以及可作为特种繁育陆生野生动物进行商业利用的人工繁育种群(需要通过本法修订定义),适用于《农业法》《森林法》和《传染病防治法》, 以及《畜牧法》《动物防疫法》等其他法律或规定进行管理。

“这样的安排,既扩大了保护范围,又回答了公众担心的‘野生鱼能不能吃’‘苍蝇蚊子是否保护’等问题,同时厘清野保法与其他相关法律的规范和约束对象的分工与衔接。”

9家机构建议不再保留“三有”概念。“三有动物”即是典型的经济价值保护思维。一些物种如蝙蝠类等,虽然不属于濒危物种,根据现有法律也不受保护, 但是却可能携带危害人类病原体。事实上,任何一种野生动物在生态系统中都有其不可或缺的地位与作用,因此建议废除“三有动物”,保留原有的重点保护野生动物类别(即国家和地方重点保护野生动物)将三有动物与在本法规定范围但未在任何名录上的野生动物合并为“一般保护动物”实行全面保护,填补监管空白。

为什么野生动物经营、繁殖也应被禁止?

浙江农业大学副教授陈真亮指出,野生动物违法行为主要是指违反《野生动物保护法》和其他有关法律禁止猎捕、交易、运输、食用野生动物及其制品规定的行为。在“捕猎—运输—贩卖—消费”野生动物的整个黑色利益链中,有的“野味”市场和网络交易平台商家还利用驯养繁殖许可证、经营利用许可证、狩猎证、生产专用标识等来“洗白和贩卖”,即名为养殖、狩猎实为贩卖、食用。

其中,野生动物被捕获后申报动物检疫的极少,持动物防疫合格证销售野生动物的极少,这些暴露出市场监管的缺位、不作为、慢作为甚至严重渎职。总体来看,野生动物的非法交易集中在集市、花鸟市场、餐馆等;而狩猎、运输、食用“一般的”或“国家重点保护的”野生动物都存在的不可预知的环境与健康风险。

哪些野生动物仍可食用?

全国人大常委会法工委:

鱼类等水生野生动物不列入禁食范围

全面禁食野生动物后,百姓日常生活饮食中的鸡鸭鱼等会不会也被禁?全面禁食野生动物需要注意把握好哪些界限?

红星新闻记者注意到,全国人大常委会法工委经济法室副主任杨合庆答记者问时曾给出答案:捕捞鱼类等天然渔业资源是一种重要的农业生产方式,也是国际通行做法,渔业法等已对此作了规范,根据各方面的一致意见,按照决定的有关规定,鱼类等水生野生动物不列入禁食范围。

杨合庆说,比较常见的家畜家禽(如猪、牛、羊、鸡、鸭、鹅等),是主要供食用的动物,依照畜牧法、动物防疫法等法律法规管理。还有一些动物(如兔、鸽等)的人工养殖利用时间长、技术成熟,人民群众已广泛接受,所形成的产值、从业人员具有一定规模,有些在脱贫攻坚中发挥着重要作用。

杨合庆说,按照决定的规定,这些列入畜牧法规定的“畜禽遗传资源目录”的动物,也属于家畜家禽,对其养殖利用包括食用等,适用畜牧法的规定进行管理,并进行严格检疫。国务院畜牧兽医行政主管部门依法制定并公布畜禽遗传资源目录,家畜家禽的具体范围按照国家公布的目录执行。

杨合庆还提到,本《决定》的出台实施,可能会给部分饲养动物的农户带来一些经济损失,有关地方人民政府应当支持、指导、帮助受影响的农户调整、转变生产经营活动,根据实际情况给予一定补偿。

广州对于野生动物“禁食令”目前看来更严格。在广州市2月25日的新闻发布会上,广州市野生动植物保护管理办公室主任徐伟强说,“所有地上走的、天上飞的陆生野生动物都禁止食用,列入畜牧法规定的猪、牛、羊、鸡、鸭、鹅等‘畜禽遗传资源名录’的家畜家禽类动物除外”。

野生动物保护与利用的边界在哪里?

专家:除食用之外

一般性利用非重点保护野生动物行为是合法的

陈真亮指出,野生动物除了自然资源属性的经济价值之外,需要重视野生动物的生态价值、社会价值、生物安全价值、审美美学价值、文化价值等。目前野生动物经营的行业主要有野生动物宣传教育基地、野生动物园、养殖场、农业开发有限公司、动物养殖合作社等,商业性养殖利用涉及观赏、宠物类养殖产业、食用动物养殖产业、药用动物养殖产业、毛皮动物养殖产业、实验灵长类动物养殖产业等。

根据现行《野生动物保护法》规定,除了食用之外,在依法取得狩猎证、渔业捕捞证、人工繁育许可证和和专用标识等行政许可情况下,一般性的利用非国家重点保护的野生动物及其制品的行为是合法的。

同时陈真亮建议,要科学合理的及时更新、整合相关名录,可以考虑将《国家重点保护野生动物名录》《人工繁育国家重点保护野生动物名录》和《中华人民共和国缔结或者参加的国际公约禁止或者限制贸易的野生动物或者其制品名录》等名录整合为一个综合性的名录。野生动物保护名录均应综合采用学名、俗名、照片等方法,以便环境宣传教育和公众参与。此外,鉴于目前我国近海渔业资源的普遍性枯竭,建议扩大名录中的“鱼纲”范围,并将提升保护级别。

除了依法许可和管理之外,国家要建立健全野生动物的年度休猎、休渔制度,合理划定禁猎(渔)期、休猎(渔)期。国家和政府要尽快建立健全全国统一的野生动物许可证制度,以便与全国统一的自然资源许可证制度和监管体系相衔接。

为了确保野生动物开发利用的可追溯,需要将有关许可证书、专用标识、批准文件的发放情况在国家野生动物(自然资源)主管部门平台进行统一的依法公开。有关许可证书期限最长不得超过5年,期满应重新申请许可。

全面禁食野生动物,从业者将何去何从?

专家:以整治污染企业为范本

政府引导从业者转型、转产

美国休斯顿大学副教授、动物法律与政策问题专家李坚强介绍,中国的野生动物养殖业主要由5个部分组成。最大的一部分是皮草产业,每年产值在3000多亿人民币。第二部分是食用,按照2018年的产值约为1494亿人民币。第三部分就是药用,产值大概是50多亿人民币。最后还有观赏和实验使用的野生动物,产值较少。

这次全国人大的《决定》禁止的主要是食用部分。李坚强说,从2003年“非典”到现在“新型冠状病毒”给人们造成一个印象就是食用野生动物会带来疾病。事实上,食用野生动物不是主要的致病因素,而是捕捉、养殖、买卖过程中野生动物的大量聚集,容易造成病毒的交叉感染,给了病毒变异的机会。所以,这次《野生动物保护法》的修改建议增加了保护生态安全和公共卫生安全的目的,就是说保护野生动物一定要与国家的生物安全挂钩。另一个是公共安全目的,就是说老百姓的健康利益是国家利益,一定是要高于商业利益。

“另外,国家花大力气割除食用野生动物的陋习?”李坚强说,因为食用野生动物并不是国人饮食习惯中的主流,与大部分人的饮食结构是脱钩的。食用成为极少数人炫富的手段,成为身份的象征。这次主要从禁食的角度做了制度安排,其他方面的野生动物利用暂时没有作出禁止。但并不是说其他四项野生动物养殖就没有问题。李坚强说,比如皮草业,目前国际上主流的声音是反对皮草的。很多动物入药,目前也有了替代品。

在李坚强看来,野生动物最重要的价值是生态价值。“比如老虎数量的下降可能会引发水土流失,很多人觉得不可能。因为在野外老虎数量下降,食草动物就会大量增加,就会对植被造成破坏”。

全面禁食野生动物,从业者何去何从?陈真亮表示,此次决定全面禁止食用国家重点保护的野生动物,会对当前的野生动物行业和产业造成一定冲击和重新洗牌,要加强普法宣传和防止在执行中的一刀切倾向,要避免违反法定程序和法律规定的全面取缔。

而现实,各地关停、取缔的节奏更快。2月26日,红星新闻记者联系了安徽、河南、云南多家野生动物养殖场。一家郑州的鳄鱼养殖企业经营者称,本次新冠疫情开始后,当地政府就关停了养殖场。目前这名养殖者也在观望未来政策走向。在云南玉溪,一家野生动物养殖场的负责人告诉记者,他们的养殖场以野生禽类养殖为主,去年为防止禽流感爆发,该养殖场已经被当地政府责令关停,加之近期野生动物政策,可能无法再经营。安徽埇桥马戏团协会副会长张宏伟告诉红星新闻记者,去年年底各地已经开始禁运野生动物,马戏团在各地转场时动物运输遭到极大困难。

据新华社报道,2月27日,国家林草局要求全面清理规范野生动物人工繁育从业机构,彻底取缔食用野生动物市场和交易。凡是从事以食用为目的野生动物人工繁育,须撤回并注销所核发的许可证件或文书,并停止以食用为目的的出售、运输野生动物等活动。

李坚强表示,根据研究野生动物养殖业从业者有600万人,放在全国9亿多劳动力里,他们的占比不到1%。中国庞大的经济实力完全能够他们的损失吸收掉。这些从业者转型、转产的过程中,政府应该承担起责任。

陈真亮也表示,在全国人大常委会该决定的“两个全面禁止”背景下,可能会给部分饲养动物的农户带来一些经济损失,需要相关从业者积极支持全国人大常委会的决定;也需要有关地方政府支持、指导、帮助受影响的合法养殖农户调整、转变生产经营活动,根据实际情况对依法退出给予相应的补偿。

李坚强称,以环保产业整治为例,国家在2006年和2010年在环境方面实行的整治,关掉了上千家污染企业,损失了1800亿人民币。现在来看1800亿远远大于野生动物食用产业的1400多亿产值。所以国家在整治污染企业方面采取过有效措施,可以作为整治野生动物产业的范本。政府怎样帮污染企业的从业者转型、转产也可以用在整治野生动物产业上。

红星新闻记者 赵倩 吴阳 高鑫

编辑 陈怡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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