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登、桑德斯对阵超级星期二,美党内提名预选为何重要?

1968年的美国预选制度改革后,没有哪位参选人在艾奥瓦州和新罕布什尔州排在第二位之后能赢得提名。这一次,拜登和桑德斯对阵能创造奇迹吗?

拜登、桑德斯对阵超级星期二,美党内提名预选为何重要?

图/unsplash

文/谭英绮

2020年的美国民主党党内预选角逐异常激烈。此前一度被认为可能出局的前副总统拜登在连续赢下9个州后上演“起死回生”的大逆转,此前领先优势明显的民主党参议员桑德斯则从领跑者变成追赶者。

不过拜登的领先优势并不明显,至北京时间3月5日零时,拜登共获得382张党代表票,桑德斯获得321张党代表票。而且桑德斯在拥有最多全国代表席位的“票仓”加利福尼亚州未完全开票的情况下领先拜登。加州拥有415张党代表票,是这14个州中最重要的一个。

桑德斯对他的支持者们说,他依然有“绝对的信心”赢得美国民主党总统候选人的提名。

什么是党内预选?

预选是整个总统大选的第一阶段,目的是在民主党和共和党内各自产生总统候选人参与。每四年一次的美国总统选举过程十分漫长,关键程序包括党内预选(1月-7月)、党内总统候选人提名大会(7月或8月)、和全国选举(11月的第二个星期二)。

在预选期间,两党在各州分别召开代表会议,对党内候选人投票并选出本党参加党内提名大会的州代表。预选结束后,各州代表会在7月或8月举办的党内提名大会上按照预选时的候选人获票情况进行投票,最终确定本党总统、副总统候选人。

各州举行党内预选有两种形式,分别是党团会议(caucus)和初选(primary)。党团会议是一种比较古老的选举方式,它要求注册党员聚集在某个地点,通过公开讨论的方式表达各自对某位候选人的支持。党团会议对参与者时间的要求很高,拉票和辩论经常持续一整天,直到最终完成投票。

初选则更加开放和简单,投票者只需到投票点进行匿名投票即可。初选中又主要分为两种,一种为开放式初选,允许州内任何人投票;另一种为封闭式初选,只允许注册党员参与投票。目前美国采用初选制度的州中接近一半是开放式投票。

美大选党内预选流程的改革

一直到1968年前,美大选党内总统提名几乎完全由政党内部人士控制,提名流程在绝大程度上是个封闭、不公开的党内行为。

在改革前,获得党内提名需要总统候选人争取到绝大多数党内领袖的支持。预选时,联邦和地区的党内领导会聚在一起,经过长时间的谈判、讨论和妥协,挑选出参加总统提名大会的投票代表。因此,提名的最终决定权牢牢掌握在党内领导层的手中。预选在当时更多的是一场迎合民众的政治作秀,其结果与最后的党内候选人提名并无直接关联。

这一切都因1968年的McGovern-Fraser改革而变化。

1968年3月31日,深陷越战泥潭的总统约翰逊主动退选。约翰逊的退选使他的副总统休伯特·汉弗莱可以参加提名候选。一直到1968年夏天在芝加哥举行的党内提名大会,汉弗莱没有参加任何一次初选。

当时的美国社会处于极度的愤怒和恐惧中,越战阴云未散,马丁路德金被杀,美国各大城市经常发生暴动,罗伯特·肯尼迪在他哥哥被刺杀之后也离奇被枪击身亡。民主党党内提名大会的现场骚乱不断,抗议人士一波接一波地试图涌进大会现场,当时芝加哥的市长不得不让警察严阵以待对抗暴力冲击。

正是在这样混乱的局面下,民主党宣布汉弗莱获得总统提名。这种愤怒的情绪蔓延了提名大会之后的数周。结果在随后的大选中,由于民主党内部分裂,尼克松乘势而上,险胜汉弗莱不到一个百分点,入主白宫。

痛定思痛,民主党开始反思为什么会输掉这次大选,他们成立了关于提名流程的改革调查小组,这便是后来改变整个美国总统提名制度的McGovern-Fraser改革。经过近一年的听证和讨论之后,调查的结论是获得提名的候选人是由党内领导内定的,与初选的民意相差太大。他们建议党团会议由以前闭门的形式改为开放的,让所有党员都有权参与党团会议并投票;党代会的投票代表应该由公开的党团会议或者初选来决定;给予弱势群体(有色人种和女性)相应比例的投票代表;党团会议和初选必须要提前通知民众,在适合大家聚会的时间和地点同时举办。McGovern-Fraser改革不止是民主党的改革,共和党见势,也采用了虽略有不同但大体类似的改革策略。

McGovern-Fraser改革意味着总统提名的决定权从较为集中的精英手里移交到了广泛的民众手中。改革后为了让过程更加透明,操作更加便捷,再加上财政方面的考虑 ,越来越多的州选择用初选的方式决定代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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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据来源:国会季报

为何爱荷华和新罕布什尔重要?

爱荷华和新罕布什尔是最先举行预选的两个州,对候选人拿下总统提名具有决定性的作用。可以说,在这两个州当中表现不佳的候选人最终拿到党内提名的机会几乎为零。这两个州的预选结果决定了后续竞选资金走向、媒体关注度,从而影响后面进行初选的州内民众的判断。

两个忽视这两个州而吃亏的例子是前纽约市长魯迪·朱利安尼和前国务卿希拉里·克林顿。

朱利安尼的竞选团队考虑到他在后面几个大州的天然优势,决定跳过爱荷华和新罕布什尔,直接参与佛罗里达的初选。错过了最早几场预选的朱利安尼来到佛罗里达的时候,已经超过一个月没有出现在聚光灯下,最终在佛罗里达的初选中,朱利安尼仅排名第三,随后很快他便结束了自己的竞选。

希拉里在2008年竞选中输掉首场爱荷华党团会议后,很多财团撤资,竞选出现财务短缺,她被迫精打细算节约成本,只能在剩余采用党团会议形式的州回撤资源。最终奥巴马乘胜追击,竞选捐款也成倍增加,一举拿下党内提名。

既然爱荷华和新罕布什尔如此重要,他们获得最多的媒体关注和竞选财政投入,再加上这两个州的政客在华盛顿享有与众不同的优待,自然而然地,其他州也多次尝试替代它们的前哨战地位。1977年开始,各州纷纷开始提前预选的日期。爱荷华和新罕布什尔的两党领袖游说、拉拢卡特总统的白宫,让白宫能够给予民主党全国委员会一项特殊的豁免权利,豁免爱荷华和新罕布什尔不受窗口限制的要求,可以早于其他任何州举行预选。

除了突破窗口限制,他们还不断向总统候选人施压。1983年3月,新罕布什尔州参议员写信给所有的总统候选人,要求他们公开发表对新罕布什尔特殊地位的支持。两州的参议员、众议员通过各种渠道向总统候选人发出政治威胁,暗指如果他们不公开表态,他们这两个州赢得初选的可能会大幅下降。总统候选人们出于保险起见很快都发表了公开的演讲,站在新罕布什尔和爱荷华的一边。

其他州如果把初选日期提前,爱荷华和新罕布什尔便会根据州内立法将自己的初选或党团会议日期再提前,结果是新罕布什尔的初选以前是在3月举行,后来越来越提前,甚至提到1月初 。

图2: 大选年新罕布什尔初选举行日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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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据来源:国会季报

对爱荷华和新罕布什尔的挑战一直没有停息,不过收效甚微。直到2003年密西根州参议员卡尔·莱文找到了一个新的突破口。他提出爱荷华在初选当中的重要地位使得其在农业方面享得到不平等的重视和税收优惠,新罕布什尔所处地理位置又让东北部的商业有额外的竞争优势,影响初选结果的组合里缺少像密西根州这样以工业生产为基础的州。

除此之外,哈佛黑人教授罗恩·华尔特斯将初选时间和两个州的特殊地位问题定义为一个平权行动(affirmative action),从社会公平性、少数族群歧视、黑人的不公平待遇等方面入手,黑人总统候选人几乎很难赢下白人为主的爱荷华和新罕布什尔,因此几乎没有可能拿到党内提名。他指出,爱荷华和新罕布什尔的不公平地位是对黑人投票重要性的压制,是违宪的。

整个的调查时因密西根州而起,而最终密西根州确被全国委员会无情地背叛了。以平权行动为基础的提议决定增加两个州,以更好地代表地理位置和种群特征。这样的条件让密西根丧失了入围新增两州的机会,因为一是爱荷华和密西根一样也在中西部地区,二是密西根近80%的人口还是白人。最终在2006年全国委员会挑选了南卡罗来纳州来代表黑人群体,和内华达州来代表西部地区和工会利益。

如今,虽然爱荷华和新罕布什尔的“头一枪”地位没有被终结,但起码最先开始举行初选的州从以前的两个扩展到了四个。

南方“超级星期二”的诞生

在1980年的连任竞选中,卡特党内提名的竞争对手是加利弗尼亚州州长杰瑞·布朗,三个因素对有先发优势的卡特来讲至关重要 :一是初选窗口越靠后越好,如果一旦挑战者过早的获得初选胜利,那么他就有可能更多地获取竞选资源,对现任总统不利;二是“第一枪”的两个州的初选和后面剩余的州的初选时间越近越好,也是类似的道理,挑战者在短时间内很难兼顾初选和筹款;三是南部各州的初选应该越靠前越好,卡特的佐治亚背景有助于他获取南部的胜利,尽快结束战斗。

当时民主党全国委员会规定各州的初选窗口为三月的第二个星期二起,到和六月的第二个星期二为止。但是这个窗口规定也允许白宫给个别州特批豁免,让他们可以在窗口期之前举行初选。

1980年的连任竞选对卡特并不轻松,当时美国经济挑战很大,失业率和通胀率居高不下,还出现了能源短缺,再加上议会处处掣肘、幕僚纷纷离职,卡特要获得党内提名并非轻而易举。

为获得一连串早期的胜利,借势拿下提名,卡特的团队创造性地拿起手中的豁免权,重新安排各个州初选的时间。爱荷华和新罕布什尔照例拿到豁免;密西西比、南卡罗来纳州、奥克拉荷马等对卡特极其有利南方州被移到前面;佐治亚和阿拉巴马的预选被提前到三月的第二个星期二,与佛罗里达初选在一天举行,南方首次出现了多个州同时举行初选的超级星期二。

最终,凭借早期在南方一连串的初选胜利,卡特很快和挑战者拉开差距,迅速拿下党内提名。虽然最后在总统竞选中,卡特落败,让位予里根,但是卡特在初选中的流程创新却为后世所采用,延续至今。

结语

1968年的美国预选改革自然有好的一面,它改变了以前精英统治的局面,让民众的意见更加突出地体现在提名大会代表的选举中,让更广泛的民意决定两党的总统提名。从民主的角度来讲,这次改革是个扩权的尝试。

另一方面,改革所带来的一系列变化又从根本上挑战了民主的真实意图。

第一,改革后的系统让以前完全不可能获得提名的人有了获选的机会,像吉米·卡特和唐纳德·特朗普这样的政坛圈外人,也能获得提名甚至当选总统,这在改革前的体制下是完全不可能的。圈外人不了解华盛顿复杂的政治环境,不了解各个派系、各种利益集团、各种诉求、各种文化,结果是在他们的总统任上,行政摩擦大且效率低下。

第二,爱荷华和新罕布什尔这两个人数少、地区小、白人为主的小州,对总统候选人的初选提名起到决定性作用。这两个州会不惜一切代价保护自己“初选第一枪”的地位。这些早期的预选已经变成了媒体的秀场,他们的结果可能并不代表全美国各州人民的意愿,但是确主宰了最后的提名。新罕布什尔这样一个不具有代表性的州在提名过程中的重要性甚至超过了整个加利弗尼亚。改革后再也没有总统候选人是在输掉两个州的初选后还能成功获得党内提名的。

(作者为哈佛大学肯尼迪政府学院、商学院学者。本文为个人研究思 考,不代表所在院校观点;编辑:郝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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