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国大邱的中国留学生:原以为回韩国是到了更加安全的地方

摘要:刘永辉在韩国岭南大学读博。学校所在地大邱是韩国新型冠状病毒肺炎疫情最严重的地区,2月28日下午(截至当地时间16时),大邱累计确诊1579例新冠肺炎病例,占韩国总数的67.6%,仅仅过了一个晚上,到当地时间2月29日10时,确诊患者已有2055人。刘永辉体验了韩国政府的各项防疫举措,也见证了韩国民众的态度变化。

文|陈怡含

编辑|林鹏

2月27日,刘永辉坐在宿舍,面前摆着一份丰盛的便当:炸鸡、蒸饺、沙拉、泡菜、甜点。门外,韩国国务总理丁世均戴着口罩经过,被人群簇拥着视察学校的防疫工作。

这位29岁的中国男生从未想过,来韩国十年,自己会以这种方式见到韩国国务总理。

刘永辉在韩国岭南大学读博。学校所在地大邱是韩国新型冠状病毒肺炎疫情最严重的地区,2月28日下午(截至当地时间16时),大邱累计确诊1579例新冠肺炎病例,占韩国总数的67.6%,仅仅过了一个晚上,到当地时间2月29日10时,确诊患者已有2055人。

在2月16日返校之前,刘永辉在老家经历了半个多月的“中国式防疫”。截至他离家那天,那个中国东部小城有十几例新冠肺炎确诊病例,而大邱尚未出现确诊患者,他觉得,自己是从一个相对安全的地方到了一个更加安全的地方。

但是情况在两天后骤变。2月18日,韩国第31号患者(注:指确诊新冠肺炎的第31例患者)出现,这位61岁的妇女是“新天地教会”成员,出现症状后几度回避医院的核酸检测建议,并在2月9日和16日参加了礼拜活动。同期参加礼拜活动的教徒约有千人。疫情很快扩散,短短10天,大邱的确诊人数从0升至1579,又很快突破两千。

据中新网,“新天地教会”在韩国争议极大。2016年韩国基督教联合会发公告,认定“新天地教会”是打着基督教幌子的“异端”,要求信众警惕。因此,不少该教会的教徒在疫情发生后隐瞒身份、不配合调查,甚至继续“潜入”其他教堂“布道”,造成传染扩散。

这些日子,刘永辉体验了韩国政府的各项防疫举措,也见证了韩国民众的态度变化。

韩国大邱的中国留学生:原以为回韩国是到了更加安全的地方

防疫人员在大邱的一家市场喷洒消毒剂。(图片来源:美联社)

以下是他的口述:

“刚回来的那几天,我觉得太安全了”

我高中毕业就过来韩国,在这里读了本科、研究生,现在在读博士,大概还有两年就毕业了。

作为留学生,最关注的还是韩国会不会对我们的入境采取限制措施。疫情发生以来,韩国网络上关于全面禁止中国人入境的声音很高。最明显的是青瓦台的国民请愿,目前已经达到七十多万人。

(编者注:2017年8月起,韩国总统府青瓦台的官网开设国民请愿系统,任何韩国国民都可以在系统上发起与国家事务相关的请愿,如果30天内请愿人数达到20万,相应官员会做出回复。)

最早韩国只是加强了中国入境人员的检疫,2月4号开始,持有湖北省签发的护照或武汉总领事馆签发的签证的人,一律禁止入境。2月中旬,韩国政府开始强烈建议中国留学生休学,但只是强烈建议,至今对于湖北以外的人员没有任何强制限制。

我是2月16日返回韩国的,路线是乘飞机到首尔,再乘火车到大邱。飞机上,空姐和空少都戴着口罩和手套。飞机降落后,他们检测好所有乘客的体温,确认没有异常,大家再下飞机。

我们走的是从中国入境的专用通道。首先被引导到一个检查点,穿着防护服、戴着护目镜的医务人员会把护照收走,因为下一个检查点距离较远,他们担心有人中途离开队伍。医务人员对我们进行问询,有没有相应的症状、近期是否去过湖北等等。

下一个检查点距离海关只有几步路,在这里,护照会交还到我们手上。工作人员监督我们下载一个APP,并在上面填写好个人信息。APP是新开发的,2月12日开始,所有从中国入境的人员,不论国籍,必须安装。14天隔离期内,需要每天在上面汇报健康情况,是否发热、是否咳嗽或咽喉痛、是否呼吸困难等等,如果没有汇报,第2天会有相关部门打来电话,连续两天没有汇报,第3天他们会直接联合警方到住所找你。

韩国大邱的中国留学生:原以为回韩国是到了更加安全的地方

2月16日,刘永辉等待从专用通道入境韩国。(图片由受访者提供)

从中国入境的专用通道里,几乎每个人都戴着口罩。但通过海关之后,对防疫的重视程度明显降低。首尔仁川机场的人流量和往日一样,大约一半的人戴着口罩。我乘坐直通列车前往首尔站,上车前没有任何健康检查,月台上也没有看到消毒的工作人员。首尔站也是一切如常,没看到有工作人员戴口罩。

回来之前,我了解到大邱的个别中国人遇到了被出租司机拒载的情况,为了防止这种情况发生,我请了位朋友开车来接。

第31号患者出现之前,我完全没有想到韩国的疫情会发展到这种情况。当时我预想,韩国最终的累计确诊人数至多一百多,2015年韩国的中东呼吸综合征患者也没有超过200人。

刚回来的那几天,我觉得太安全了。当晚我就跟朋友去吃了自助餐,毕竟在国内哪儿也去不了,闷了那么多天。餐厅里人很多,服务员没有任何防护,说实话,当时没觉得有什么危险,我自己都没有戴口罩——进餐厅前,我和朋友把口罩放在了车上。

我还点过一次外卖,配送员也没有戴口罩。超市、便利店的员工也有没戴口罩的,有些虽然戴着,鼻子却露了出来。该集会的集会,该聚餐的聚餐,我的朋友圈里,有人还像往常一样在夜店蹦着。

31号患者的新闻出现时,很快就引起了我的注意。

31号患者所在的“新天地教会”我也听说过,在韩国争议极大。还有一个其他的教会,最近他们在首尔附近办了一场3万人的集体婚礼,如果这里出现确诊者,那就完了,就像在人群中投入一枚炸弹。

最近一周,大邱西区的传染病防控主任和副市长秘书等人相继确诊,都没有非常突破我的认知。因为我知道韩国教会的渗透力很强,一些官员或知名教授是某某教徒,都是很正常的。很多“新天地教会”教徒会向家人、朋友隐瞒身份。前几天一直有新闻称韩国政府尚未拿到完整的“新天地教会”教徒名单,还有一些名单上的人联系不上或拒绝配合。25号,京畿道知事李在明强行进入了他们那里的“新天地教会”总部,得到了整个京畿道地区的教徒名单。

我个人认为这件事在韩国的反响蛮大的,政府强行进入某个地方搜查,在韩国是很难的。放在往常,一定会有反对的声音,一些在野党也会拿它做文章。但现在“新天地教会”在韩国的口碑已经坏到爆炸,网络上骂声一片,青瓦台网站有人请愿解散“新天地教会”,截至2月28日,已经有110多万人支持。

现在韩国政府要对所有“新天地教会”教徒进行调查,新天地也说会积极配合,提供教徒名单,但这个名单是不是完整的,我持一个比较怀疑的态度。我会有点担心,身边隐藏着新天地教徒。

不过担心也没有用,这些是我们无法控制的,我们能做的就是做好防护、尽量远离确诊者出现过的地方。31号病患出现之后,我去哪儿都戴着口罩,哪怕是从出租屋下楼进到车里,这样不到四五十秒的路程。隔壁学校有一位韩国学生确诊,与我的直线距离只有400米,网上曝出他去过附近的一家小超市,之前经常路过,现在我都绕着走。

我们学校也有一位韩国女学生确诊,我是在韩国最大的中文社区网站看到消息的,上面说她17号与一位朋友共进晚餐,得知朋友在20号确诊后,她第二天就前往筛查诊疗所,检测结果为阳性。目前,学校封锁了她居住和确诊前短暂停留过的两栋宿舍楼。

3分钟收到7条警报

疫情初期,韩国政府的反应比民众快了很多。

韩国出现第一例确诊患者之后,就开始每天定时播报疫情数据,上午九十点钟一次,下午四五点钟一次。新冠肺炎专门的网页也很快建了起来。

31号患者出现之前,学校就对疫情的防控比较重视。原本住在校内的中国留学生,返校后在宿舍强制隔离14天,想要离开宿舍必须打申请。住在校外的也要自行隔离,学校每天会打来电话询问健康情况。

韩国大邱的中国留学生:原以为回韩国是到了更加安全的地方

学校发给刘永辉的防疫物资。(图片由受访者提供)

31号患者出现时,韩国民众并没有很快重视起来。之后连续几天确诊人数暴增,对于普通民众而言,这个数据是最直观的,大概从这周开始,能明显感觉到人们的重视程度有所提高。

街上的人流减少了三分之一左右,大邱最繁华的东城路步行街因为出现确诊患者,几乎看不到人了。学校附近的肯德基、麦当劳,往常一到饭点就没有空位,最近每次过去,至少三分之二的座位空着,有时甚至只有我一个顾客。还有四五家理发店因为担心交叉感染关门了。

戴口罩的人有百分之八九十。大邱成为疫情严重的地区之后,韩国政府从外地紧急调配了数千万口罩,并从26号开始禁止出口口罩,原本打算捐赠给中国的部分口罩也改为支援大邱。

有些人开始囤积食材。主要表现在购物网站,生鲜类经常无法购买,因为下单人数太多,配送不过来。

韩国最常用的搜索网站Naver上,疫情相关的热搜比比皆是。2月27号11:30-2:30的热搜,前10位全部和疫情有关。第1位是蔚山某急诊室被封锁,起因是有医生确诊,第2位是这位确诊的医生,第3位是防止新冠病毒扩散的方法,第4位是疫情对于韩国经济的影响,第5位是一家捐赠5亿韩元和医疗用品的企业,第6位是对新天地进行全面调查,第7位是“我去过新天地”,第8位是政府不会加大入境限制,第9位是新冠病毒的危害,第10位是新冠病毒。

谣言也出现了。我所在的一个群里,先是有嫁给韩国人的中国人发了一条视频,里面所谓的韩国医生说咖喱里有一种韩药可以治疗新冠肺炎。后来又有韩国女生说,在中国香港学医的朋友告诉她生姜茶可以治疗新冠肺炎,让大家多喝生姜茶。这两条信息下面都有人回复“这是很好的信息,感谢分享”,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信了。

疫情爆发以来,韩国的应急警报系统发布了很多警报。我在朋友圈看过一张截图,是在校隔离的同学发的,他在3分钟内收到了7条警报,1258号患者确诊前的移动路径3条、1259号的两条、1260号的两条。

这是一个长期运作的系统,地震、暴雨、高温等情况出现时,韩国各地的苹果手机和三星手机都能收到警报,几乎可以覆盖所有韩国国民,因为绝大多数人的手机都是这两个品牌。不过我用的是小米手机,没有这个功能。

紧急修订法案

25号上午,韩国决定将大邱划为特别管控区,采取超强“封锁”。

看到这条新闻时我刚刚睡醒,迷糊中以为大邱要像武汉一样“封城”了。恰好有位警察朋友打来电话,他说不可能的,你一定是看到假新闻了。

我再仔细一看,青瓦台发言人随后对媒体表示,这里的“封锁”是防疫用语,指的是尽快寻找、隔离确诊病患和密切接触者,阻断疫情扩散,并不等同于一般地区性封锁,不会禁止出入。

现在大邱要把所有的密切接触者和发热人群筛查一遍。26号,韩国国会表决通过了3项新冠肺炎相关修订法案,其中《传染病防治管理法》修订案规定,疑似患者如果拒绝检查,最高罚款300万韩元,也就是不到两万元人民币;如果违反居家隔离或住院治疗措施,将被处以1年以下有期徒刑或最高1000万韩元的罚款。

几乎每个区都有筛查诊疗所,一般靠近医院,是临时搭建的几间板房,像集装箱一样。我没有实地观察过,但从新闻图片来看,检测的队伍没有很长。

大邱医疗院是这里收治确诊病患的主要地点,算是一家定点医院,此外,岭南大学附属医院、庆北大学附属医院等也收治了一些病患。

相比于疫情发展的速度,韩国的医疗资源明显是不够的。我查看过韩国疾病预防控制中心(KCDC)发布的数据,整个韩国的负压病房数是161个,能够收治198位病患,普通隔离病房数是93个,能够收治337位病患,加起来是535位。这是2019年11月份的数据,现在的情况应该没有太大差别。

截至28号,韩国的确诊人数已经突破两千,接近535的4倍。我原本以为大邱还没有出现确诊病患住不上院的情况,结果27号晚上看到新闻,大邱政府通报当时确诊的1017位确诊患者中只有447位得以入院。

韩国政府一直说要扩建医院,但扩建多少、以何种方式扩建、多久能够完成,目前都是未知数。中国有很多成功经验,但韩国很难借鉴,政府的动员能力不够强,无法几天建出一座火神山医院,征用场所也很困难,目前我在网络上没有看到类似建立方舱医院的讨论。

韩国大邱的中国留学生:原以为回韩国是到了更加安全的地方

大邱设置移动负压病房。(图片来源:韩联社)

医护人员也非常紧缺。28号的新闻称已经招募了八百多位医护人员,即将前往大邱,希望白衣天使们快点到来。但地方互助能达到何种程度,我也在关注,之前看到一则新闻,强行进入新天地总部的李在明表示:“京畿道收纳大邱患者,真的很困难……”

前几天,因为医疗资源有限,中央临床委员会呼吁轻症患者在家自我治疗。一旦有几个不自觉的,就会造成严重后果。我觉得这种做法不太靠谱,就像遇到危险的鸵鸟,把头埋进沙子。

迄今为止,我没有看到任何一家韩国媒体、任何一个韩国官员使用“武汉病毒”、“中国病毒”的字眼,都是统一使用世卫组织的命名“COVID-19”(Corona Virus Disease 2019)。只有在极少数网民的SNS上,才会看到这种带有歧视色彩的说法。

在老家时,感觉韩国网络上有不少对中国人不友好的声音,最多的就是拒绝中国人入境。有同学发来图片,学校附近某家超市的门口用中韩双语写着“中国人不戴口罩不准入内”,还有中国学生在返回韩国后受到了房东的粗暴对待,我认识的一位律师专门为此写了一篇普法文章。

31号病患完全把锅推给了中国人,对媒体说是大邱澡堂接待了中国的团体游客,有韩国人在澡堂感染病毒后去了医院,她也因为车祸去了医院,这样被传染了。实际上,那个时间早就没有中国团体游客了,怎么可能这样传染给她呢?但有不少韩国人相信她的说法。

但在现实生活中,我接触到的韩国人都很友善。回到韩国之后,我的房东、导师、朋友都来关心我,一起上课的前辈、一位50多岁的企业家也打来电话,嘱咐我注意身体。最意外的是,只接触过几次的修车行老板也来询问我的健康状况,还邀请我疫情结束之后去找他玩。

在韩国的这些天,我再也没有看到“中国人不戴口罩不准入内”的告示。之前听说首尔的一些学校有歧视中国人的现象,后来校方也拉起了支持中国、反对歧视的横幅。

7万多中国留学生半数未返校

2月25号,韩国政府决定拨款42亿韩元(约合2427万人民币),用于中国留学生的防疫工作。第二天,学校寄来一份物资,是10个医用外科口罩和1支体温计。

27号,韩国国务总理丁世均到我们学校视察。我们算是大邱庆北地区排名第二的学校,中国留学生比较多,政府不是拨款了嘛,总理过来看看,对于中国留学生的隔离管理和物资发放是不是做到位了。

据我所知,他主要去了隔离留学生的宿舍。疫情爆发之后,学校提出2月17号之后返校的中国留学生必须在宿舍隔离,不论之前住在校内还是校外。一人一间,学校提供三餐,由专人送到房间门口,还会发放被子、卫生纸、饮用水等。

虽然我在校外隔离,学校还是把我叫了过去,和另外十几位同学一起接受视察。本来还嘱咐我们,要跟总理说,学校让我们过来待着,是为了我们的安全。结果总理就在宿舍走廊看了一下,没和我们说什么话就走过去了。我觉得这样挺好的,特殊时期,避免不必要的接触。

接受视察时,我又领到两份包装精致的物资——医用外科口罩30个、手消毒剂两瓶。加上从国内带的和朋友给的,我现在有60多个口罩,足够用一两个月了。

前几天韩国教育部发布数据,7万多位中国留学生,返校的约有半数。我们学校也做了统计,截至27号,有460多位中国留学生没有返校,其中92位明确表示不会回来了,应该是决定休学了,还有370多位想要返校,但受限于航班减少等因素,不确定能否在3月前到达。

看到31号患者的新闻之后,父母和我视频的频率从一周一次变成一天一次。妈妈比较担心,想让我回国,但我觉得没有必要,自己做好防护就可以了,休学的代价还是蛮大的,签证会被取消。

韩国总统25号访问大邱时说,争取拐点本周到来,但我觉得不乐观。尽管如此,我个人对韩国政府的措施还比较满意,在他们的体制下,感觉很难有更进一步的作为。

韩国大邱的中国留学生:原以为回韩国是到了更加安全的地方

2月29日,大邱一家超市中货品充足。(图片由受访者提供)

目前疫情对我的影响不大,大邱的生活物资还算充足,物价也没有上涨。开学推迟了,我就在家看看文献、打打游戏。身边有些同学已经返回中国,我认识的一对情侣,甚至在来韩当天,还没有到达处所就又掉头回去。

我应该会一直待在大邱,直到暑假回国。唯一一种提前回国的可能是,大邱被完全封锁起来,中国的领事馆决定撤侨。

(应受访者要求,刘永辉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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