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冠肺炎患者的愈后人生:有人计划未来反思过去,还有人想做些事

不幸感染新冠,又幸运康复,很难用简单的好与坏去评判新冠肺炎患者在过去这段时间里的经历——有人曾是在前线保护患者的医护,不慎被感染后康复,她选择重返岗位。有人至今也不清楚到底是怎么感染上的,那对他已不再重要,出院后他选择捐献血浆,意图帮助更多的患者。还有人出院后仍然密切关注疫情信息,得知有“阴转阳”现象后彻夜未眠。

对新冠肺炎患者来说,出院并不代表结束,反而是一个新的开始。出院之后,他们的生活悄然发生改变。

回归:感染护士治愈后重返一线

返岗那天,护士郭琴与每位欢迎她归队的同事们逐一拥抱。

疫情在武汉暴发,直面病毒的医护人员行走在危险边缘。作为武汉大学中南医院急救中心护士,郭琴在照料患者时不慎被感染。短短十几天内,她从护士变成患者,再从患者回到护士。

新冠肺炎患者的愈后人生:有人计划未来反思过去,还有人想做些事

护士郭琴。

1月27日,经过隔离救治,连续两次核酸检测呈阴性,并经过专家评估身体状况良好,郭琴顺利康复。

彼时,疫情仍然严峻,来医院的病人一茬又一茬,医护们忙得连轴转。郭琴告诉南都记者,其所在的急救中心共有54名护士,采取“三班倒”模式,每人工作时长8小时左右。

生病之前,郭琴常带着年轻的徒弟值夜班。她住院之后,便换成了徒弟和另一位替补的护士。看到同事们几乎没有休息,郭琴哭了。此前,她从未因为自己的病情哭过。

郭琴想回医院了。领导们体谅她,说再休息一段时间吧。家人委婉地说,希望她能慎重些。郭琴还记得,家人劝她,在单位她是个工作人员,但在家里,是一个母亲、一个妻子。

但康复第二天,郭琴还是回到了熟悉的岗位。“我和家人说,这个职业在被需要的时候,才是幸福感最强的时候。”那天,有一件开心的事情让她记了很久,生病之前她参与救治的一位新冠肺炎重症患者也在当天康复出院。

在曾经以患者身份住过的病房里,郭琴再次成为护士。穿上蓝色隔离服、白色防护服,戴上护目镜,郭琴和其他的医护人员一样,难以从外表上辨认出不同。

但一些改变悄然发生。

“好像有时候不必要说什么,他们(患者)看到你站在那,就比较安心。”郭琴告诉南都记者,作为曾经的确诊患者,身体好转的她能让患者少了些恐惧与担忧。

有时候,病人反复发烧,不安开始弥漫。郭琴前去安抚,笑眯眯地,说没事,我以前也这样,都是正常的,你看我现在,不是好了吗?

这似乎一下子拉近了与病人的举例。他们常常会问郭琴,需要注意些什么,并留下她的电话。

在一线,时间过得很快。护士需要负责的工作内容多而杂,按医嘱拿药、配药、摆药,病人的各项护理,忙忙碌碌之中,一天七八小时的工作很快就过去。

出于隔离的需要,郭琴住在距离医院不远的酒店。返岗以来,她一直无法回家。

疫情让她重新思考家庭与陪伴。作为急诊科护士,她常年倒夜班。郭琴开始觉得,是不是自己把所有的耐心给了病人和科室,留给家人的时间和陪伴太少了。

郭琴的儿子在上小学,这段时间,他只能见到视频里戴着口罩的妈妈。他写了些关于抗击疫情的作文,其中就有郭琴的故事。郭琴回忆起来,觉得有些好笑。

孩子在作文中写,以前,妈妈老说要减肥,现在终于不再说这件事了。因为现在,妈妈忙于工作。

郭琴告诉南都记者,自她生病之后,儿子虽然从未说过妈妈加油这样的话,但他用不一样的方式坚定了郭琴心中的信念。

他会给郭琴带一些书,并要求看完书后,两人一起交流书中的内容。郭琴说,她还没看完,挺不好意思,最近还在想,要赶紧抽空把他给的书看完。

“摘掉口罩,抱抱儿子。”这是38岁的郭琴最迫切的愿望。

心愿:有人计划未来,也有人反思过去

等这场战役过去,郭琴还有很多想做的事。她想学习心理学方面的知识,希望借此给病人带来更大的帮助。

她还要关注公益和环保,要带上孩子一起参与。经历疫情,她期待将来更丰富和有意义的生活。

这份坦然,也成为武汉大学教授、博士生导师常剑波的深刻感触。现任武汉大学水利水电学院水生态研究所所长,他是我国著名的鲟鱼研究专家。2月1日,常剑波因感染新冠肺炎被广东医疗队所在的汉口医院收院治疗。那时候,他的病情已十分严重,躺在病床上,一个小的翻身移动,都需要咳嗽一二十分钟才能停下来。

新冠肺炎患者的愈后人生:有人计划未来反思过去,还有人想做些事

常剑波。

患病之初,常剑波和妻子聊起生与死。他觉得,既然生命的长短不能由自己控制,那就应该坦然面对。

所幸,2月11日,常剑波从广东医疗队接管的汉口医院隔离病区顺利出院。回到家中,仍在隔离期的常剑波大多时候都待在书房,备课、或是和研究所沟通论文。他想,疫情过后,仍然会继续科研和教书生涯。

武汉一连出现好几个晴天,虽然还夹着寒,但每到下午靠近黄昏时,阳光洒在书房里,常剑波感到心情比较愉悦。

随着身体逐渐复原,常剑波开始反思。他想,“如何通过这场疫情进行举一反三的公共卫生教育,是全社会的一个紧迫课题。”

常剑波认为,作为一个人口大国,如何在疫情等灾难来临的时候,让所有个体能够得到充分有效的预警,不再掩饰真相造成难以挽回的错误,也同样值得反思。

普通市民出院之后的想法更具烟火气。

“自由的气息,回家闭关去。”2月12日下午,31岁的李明在广东汕头治愈出院,开车回家的路上,他随手拍了张照片。汕头的冬天很暖,蓝天映着绿树,柔和的阳光透过树杈洒在车窗上,原本空旷的街道上已有车辆汇聚成车流。

十余天前,从武汉探亲返回汕头的李明有些肠胃不适,人也开始咳嗽。经过核酸检测后,1月31日,李明被确诊为新冠肺炎。自那以后,李明一直在汕头大学医学院第一附属医院住院,直至2月12日康复出院。

这是一个普通家庭被新冠肺炎击中的故事。他们在既定的行程中毫无防备地遭遇病毒,直到出院后也难以追溯到底是哪一天在什么地方被感染上。比起回想感染源头,年轻的夫妇相继入院后,留在家中的老人如何照顾幼小的孙辈成为更要紧的事情。

李明的妻子刘婷是武汉人,1月中旬,他们带着两个孩子开车回了武汉。孩子们都还小,一个5岁,一个一岁半,正是离不开人的时候。

数天之后返回,武汉疫情已暴发,李明夫妇开始自行居家隔离,之后相继确诊。

两个年幼的孩子不得不留给了李明上了年岁的母亲照顾。1岁半的小女儿正在学走路,常要大人时刻不离地跟在身后。有时候两个孩子哭闹起来,李明的母亲分身乏术,疲惫不堪,值班护士看到后,前来帮忙哄抱,孩子们才渐渐入睡。

“赶紧回家带娃去。”这是出院那天,李明的心愿。

传递:被治愈后捐血浆想救更多的人

李明出院那天,妻子刘婷仍在住院中。一个人看顾两个年幼孙辈,李明的母亲身体已有些吃不消。考虑到家中上有老下有小,医护人员对李明、他的母亲和孩子多次检查,确保身体各项指标正常后,同意了李明居家隔离。

这是一次“破例”。李明的主治医师余汉光告诉南都记者,原本按照规定,治愈者出院之后还需再隔离观察14天。居家隔离期间,医院将每天通过电话和微信沟通跟踪观察李明及其家人的身体情况。

对这场突如其来的疾病,李明看得很开。他生性乐观,哪怕在住院时,也只在等待检测结果时曾忐忑不安。确诊之后尘埃落定,他反倒放下心里的这块石头。“可以对症下药就好。”

走出医院之后,这份乐观让他没怎么多想就完成了一次身份转换:从被治愈的人到治疗别人的人。

2月13日,武汉市金银潭医院院长张定宇公开表示,康复后的患者体内有大量中和抗体,可以抵抗新型冠状病毒。

那是李明出院的第二天。他看到张定宇说,在没有疫苗和特效治疗药物的前提下,采用这种特免血浆制品治疗新冠病毒感染是较为有效的方法。

血浆取出来,红细胞、白细胞、血小板等回输回去,采集的一份血浆可用于救治2至3名危重病人。这是一项古老而又创新的急救措施。在李明第一次知道这种疗法之前,它已在多位危重患者的治疗中显出一定成效。

据中国生物披露,最早在2月8日已在武汉江夏区第一人民医院开展对3名危重患者的新冠特免血浆治疗,临床反应患者接受治疗12至24小时后,主要炎症指标明显下降,淋巴细胞比例上升,血氧饱和度、病毒载量等重点指标向好,临床体征和症状明显好转。

“病好了居然能救人,原来我还有这本事。”2月13日,李明主动联系了他的主治医师余汉光,他说,如果有需要,他愿意捐献血浆帮助别人。

新冠肺炎患者的愈后人生:有人计划未来反思过去,还有人想做些事

李明。

得知李明想去捐血浆,还在住院的刘婷有点懵。她不是不同意,只是担心,老公才刚刚出院,这时候去捐血浆,身体受得住吗?

在这件事上,李明很执着。主治医师余汉光也说,李明身体状况较好,抽取血浆不会对其肌体造成很大的伤害,大概一两周之后体内就可以恢复到原来的血浆成分。刘婷这才渐渐放下心来,“如果真的能帮到一位危重症的患者,那真是一件功德无量的事情。”

2月16日下午,广东某地一名新冠肺炎危重症患者情况未见好转。得知此情况后,李明在第二天上午主动前往汕头市中心血站,经过相关健康征询程序、初筛、身体检查等步骤后,李明捐献了血浆。如果各项检测指标合格,这份血浆或可用于危重症患者的治疗。

那天,也刚好是李明治愈后回医院复查的日子。再次回到医院,他成为了汕头市第一名主动捐献血浆的治愈者。

担忧:“阴转阳”的可能性令人彻夜难眠

“别夸我了,再夸我要飘了。”成为当地捐血浆第一人之后,李明收到了很多夸赞,他用幽默回应,自己只是做了一件平凡的事。

被疾病突然打断的生活渐渐向正常的轨道靠拢。2月20日,李明在家中露了一手,那天拍下的照片上,格子桌布灰白相间,几片生菜浮在饱满的牛肉丸上,蛋炒饭满的快要溢出来,里面放了玉米和香肠。饭桌一旁,摆放着孩子的空奶瓶。李明说,简简单单的几个菜,也要有仪式感。

2月21日,四川成都市公共卫生临床医疗中心发布通告:2月19日,成都市锦江区望江锦园一治愈出院后居家隔离康复的新冠肺炎患者,接受有关机构复检核酸呈阳性。

出院之后,李明夫妇每天都很关注新冠肺炎疫情的发展,这样的消息让他们感到非常害怕。2月21日当天,刚刚做完第二次复检的李明收到当地疾控中心的通知,要求他们夫妻俩去当地指定医院集中隔离。

刘婷哭了,这个年过得实在太波折。因为新冠肺炎,他们住院又出院,出院又入院,来回折腾。“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归之前的日子。”匆匆收拾几件衣物,将孩子托给孩子的奶奶和舅舅,李明夫妇当晚就住进了医院,再次接受核酸检测。

那一晚,二人忐忑地彻夜未眠,李明满脑子都在想,复检不会出问题了吧。

直到第二天检测结果出来,还是阴性,夫妻俩松了一口气。李明甚至觉得,集中隔离也好,每天都检测,就不需要再因为自疑“阴转阳”而整天提心吊胆。他宽慰妻子,就当再多放几天假,“在医院还不用洗碗。”

如果一切顺利,李明将在2月26日,他治愈出院后的第14天正式解除隔离,刘婷的隔离则需到3月2日解除。

李明怀念以前的生活,那种普通而平凡的生活,城市恢复车水马龙,饭馆允许堂食聚餐,他可以和朋友自由下饭馆儿,聚会侃大山。

汕头闹市区的一家烤活鱼店让他想念了很久,烤鱼配上一罐啤酒,他期待着疫情结束后去吃。“有期盼才美好。”李明告诉南都记者。

困扰:有人因此减少接触,有人被谣称“毒王”

在与病毒的战争中,患者们将它从身体中打退,顺利出院。之后,在与生活的战争中,他们却遭遇意想不到的挫折。

得知郭琴感染了,周边有人减少了和她父母的接触。母亲向她提起这件事,感到气不过,郭琴倒坦然,反过来安慰母亲。

郭琴说,要站在别人的角度多考虑考虑。

这些“不友好”的看法,郭琴觉得,就接受吧,没必要想太多。“你需要给周边的人一点时间,不要太急,凡事就是多点时间。”

幸运出院之后,一些莫名的恶意令这些初愈者困扰。一位新冠肺炎患者刘芳在出院后,向公众详细分享其患病过程及治疗经验。“本意是希望自己的经历给其他病友们勇气,让更多的人拥有信心。”

孰料,经历在网上公开后,有人向她发出连环追问。武汉宣布封城那天,她尚未确诊,为给一家老小采购生活物资,她去了趟超市。屏幕那头,便有人质疑,为什么要去公共场所给别人传播病毒?病程之初,她的症状并不明显,选择在家隔离,便有人质疑,为什么不去医院?

“差点没气晕了。”刘芳说,起初她解释,朋友们帮她反击,解释了一遍又一遍之后她发现,没有用,新的恶意源源不断。

“患上这个病,我已经够不幸了,为什么还有人要骂我呢?”刘芳想不明白,来自陌生人的评价影响了她的情绪,刚出院不久在家隔离的她开始做噩梦,晚上的虚汗一阵一阵。“好怕我复发啊。”刘芳说,以前,自己是个乐观的人,生了这场病,好像内心有什么东西变得脆弱了。

作为荆州第一例危重症出院患者,李振东在康复出院之后,当地屡屡有人谣传他是“毒王”,称他复发了,还传染了好几个人。

出院后,李振东因为左心室下方有些疼痛,也曾担心自己是否复发,所以再次前往当地医院住院检查。

“我在复查,两次核酸检测都是阴性,血常规都是正常指标,胸部CT情况也比上次出院时拍的好多了,就是还有点炎症。”2月23日,李振东告诉南都记者,事实上,复查情况显示他并不存在所谓复发的情况,这么多天来,他不发烧,也没咳嗽。为了慎重起见,目前他仍在住院观察。

因危重症新冠肺炎入院时,李振东在病房里循环播放着阿杜的《坚持到底》。

歌里唱:“是你让我看透生命这东西,四个字,坚持到底。”

(为尊重受访者意愿和保护隐私,李明、刘芳、刘婷为化名)

统筹:南都记者 向雪妮

采写:南都记者 詹晨枫 敖银雪 余毅菁 黄小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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