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孤独的小孩

作者 草草见你亦如是

他三岁了,身体发育和同龄儿童无异,但他几乎不说话,也不试图同人交流。大部分时候,他一个人坐着,躺着,独自摆弄物品,除非他有某些需求,比如上厕所,他会显得不安,因为不会脱裤子。但他说不出上厕所这样的话,他只是在你面前晃一下,在厕所门口晃一下,如果没有看懂,他便尿在裤子里。大部分时候,他的面部表情无大变化,也有自己的语言,会各种咿呀哼唱,只是没有人能听懂。医生说,他的智商是一岁小孩水平,属于,轻度孤独症。

我不知是怎样的缘分,让我与他在这人世相遇。但残酷的是,这缘分,在成人看来,不算美好。可他终究是孩童,不晓世事,看着他偶尔看向我的黑亮眼睛,我的内心,就不免哀叹起来。

事实上,他很少看我,或者说,他很少看人,大部分时候,他只会抬头扫人一眼,眼神还未聚焦,就将头迅速转向别处。他有自己的世界,这个世界和其他小孩完全不一样。比如,他喜欢门,车门,房门,抽屉门。只要是可以一开一合的门,他都会极其感兴趣的左右上下观察,他似乎想弄清门是怎么回事。所以他每天不停的打开,关上身边所有的门,他还喜欢把自己关进衣柜,躺在里面半天不出来。他喜欢鞋底,会把每一双鞋的鞋底翻出来,仔细观察,闻一闻,然后贴向自己的脸,即使被喝止,但下次还是继续。他还喜欢看彩灯,游乐场设备的彩灯,可以专注盯着很久,或是路旁闪烁的广告霓虹灯,他会飞奔到灯下仰头细细看,眼睛都不眨,等把他拉走,还会扭着脖子回头张望。我想不出他为何会这样做。

他的世界,还有许多我不太明白的事情,他每天会不断的重复之前的事情,除了开关门,闻鞋,看灯。甚至在外面时,走哪一条路,在哪一个商店停留,他的表现都会和之前几乎一模一样,他的路线十分固定,如果你想打乱他的节奏,将他强行拖离,他会表现的十分不安,并通过大声喊叫来反抗。

我感觉,他对于接受新事物,感到恐惧。包括食物,如果是他从未吃过或见过的食品,无论怎样诱使,他都会将嘴紧闭。除非塞到他嘴里,如果他不喜欢就会一直包在嘴里,甚至可以包半天。如果觉得可以接受的话就会一口吞下去,是的,吞。和对待认识且习惯的食物一样,他吃东西的的时候表现的像幼兽,往往尽全力张大嘴,一口吞下,哪怕他的嘴根本装不下,他便用手自己塞,哪怕被烫,哪怕被哽,也从不吐出。他几乎不会吐任何他自己放到嘴里的物品,除非给他强抠出来。

他的记忆和学习能力,十分缓慢,而让他理解在这个世界生存,需要用语言来表达意愿,更是极大挑战。他偶尔会跟着点读机唱儿歌,但你可以分辨出他的唱歌是无意识的,或者说,只是机械重复。我试图就着卡片和他讲解字母,他要么推开我,要么喊叫。喊叫的时候,他将脖子梗着很高,筋都迸出来,然后极大声的吼出一个单音字,“喂”。如果我不离开,他会一直“喂喂”,持续叫喊,声音哑了都不停。我感受得到,他并不信任我,我曾在气极时打过他,或许,这痛苦的经历让他对我充满了防备。

于是,相比自闭症,我开始觉得,或许孤独症这个词更贴合他。因为,他几乎没有信任的人,他真的非常孤独。他没有同龄的小伙伴可以一起玩耍,他无法与人开展正常的社交,没有小孩能听懂他在嘀咕什么。在游乐场,他往往一个人玩沙,不主动靠近其他小孩,也不允许他们靠近自己。如果有小孩稍微靠近,或者干涉到他,他会极其愤怒,甚至直接推攘。但他力气并不大,除开那一推,往往被牵制。

他的头上也不时出现各种包,大部分时候是自己摔的。他兴奋的时候,会四处跑。他平常走路便是漫不经心的垫脚,跑起来更是一跳一跳,并不专心,摔倒是常事。但他坐公交时十分安静,会努力伸长脖子看向窗外,我从他的视线望出去,和他解释看到的是什么,他不应答也无反应,不知听进多少。

其实,他可以听懂一些话,生活方面,他逐渐学会自己用勺子吃饭,穿鞋、脱鞋、穿衣服。同时,有更多事情他不愿尝试,比如刷牙,他激烈反抗,拒绝牙刷伸到他的嘴里,为此他生生吞了很多牙膏。而为了逼他说话,我将食品拿在手里,一直重复名字,坚持让他跟我说出名字后再递给他。那是他最烦躁急躁的时候,最开始他会直接抢,失败后便极其懊恼,大声哭泣,在房间快速转圈,试图再抢,然后再哭泣,然后再转圈。有时他可以说出来,有时,僵持很久,他也发不出一个音节。曾经用这样的方法逼他学会了说“谢谢”,但没多久,他彻底忘记,再也没有说过。

因为他,我开始查阅关于孤独症(儿童孤独症谱系障碍)的相关资料,这是一类需要专业且特殊的教育方法,同时更需要父母、亲人极其耐心的牵引、陪伴,才有可能科学康复的障碍性疾病。这让我感到沉重,即使我们相遇,我可以接受他,但许多事情我无能为力。

孤独,这是对任何人而言,都不算好的词。他却自自己的生命开始,就在这条路上,同时,还不知会持续贯穿到什么时候。

孤独的小孩,亲爱的小孩,或许你真的来自遥远的星球,你不属于地球,你也不喜欢这个世界。但你终归来了,也回不去了,你不得不在这里成长,你可以继续喜欢门,喜欢拖鞋,喜欢彩灯,但你可能也要试着说话,试着,走近这个世界。它不那么美好,但它也没有那么恐怖。

你终归得试一试,不然,你可能会越来越孤独,那,一定不会好受的呀,好吗?

他――是孤独的小孩

未经允许不得转载:其他 » 他――是孤独的小孩

相关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