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性医护人员剃光头出征:被赞美的逆行者

昨天,“每日甘肃网”发布了甘肃某医院女性医护人员为驰援湖北,集体剪光头的消息。“剪去秀发,她们整装出征”,也成了近日刷屏朋友圈、冲上微博热搜的关键词。只是,这场“剃发出征”所引发的讨论,却是极为撕裂的。

相关单位回复,这些女性医护人员“是自愿的”,但视频中她们剃掉头发之后留下的泪水,让我们不忍把这种“自愿”简化为一种牺牲与歌颂。

事实上,在此次抗击疫情的前线医护人员中,女性医护人员占据了很大一部分。由此而来的,是不可避免的性别差异带来的特殊需求,比如例假时期的生理疼痛、安心裤与卫生巾的短缺、孕期女性医护人员的担忧,这一次,这一特殊性转移到了女性医护人员的秀发上。

剃光头出征是否有必要?对于这个问题大家也有不同看法,有人认为这是特殊时期的特殊安排,可以理解;也有人觉得可以请理发师给姑娘们剪个漂亮的短发,没有必要剃光头;也有人质疑,剃光头可能留下细小伤口,反而带来风险......而相对于这样的争议,大家更反感的,是对于这一行为过度的赞颂与煽情。这种观念,甚至也从医护群体延伸到了抗疫后方。比如,在济南就向各单位提议,延迟开学期间双职工家庭以女方为主在家看孩子。

本身,抗击疫情中,一定会有诸多特殊时期的特殊现象,它或许是出于个体自愿的选择,但我们绝不应把它视作一种理所应当的牺牲,进而将女性在这一特殊处境中的脆弱与困境,转化为煽情的利器。在这一需要我们众志成城、共克时艰的特殊时刻,我们既需要顾全大局,也应记得,个体的处境与利益不应被忽略。

女性医护人员剃光头出征:被赞美的逆行者

▲“每日甘肃网”发布了甘肃某医院女性医护人员为驰援湖北,集体剪光头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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紧急状态,

导致去性别化的同质管理

抗疫是一场特殊战斗。它是一场战争,又不是一场战争,或者至少不是我们曾以为的那种战争。

如果说抗击疫情是战争,这是因为我们已经看到了战争话语的全面回归:紧急动员和战时状态、攻坚战与阵地战、守土和出征、烈士与英雄……甚至我使用的这个动词“抗击”本身,就是战争时代的典型修辞。每个人都在拿到小区出入证的那一刻,在遇到地毯式排查的那一刻,在“买买买”、“996”的日常生活全面暂停的那一刻,有如同战争来临般的感受。

如果说抗击疫情不是战争,是因为它与我们从电影电视剧、革命历史小说中获得的那种关于战争的感知太不一样了。湖北之外的、无需加入抗疫一线的大部分普通人,对这场“战争”是欲拒还迎的。我们一面慌乱地抢购粮食、口罩和消毒液,为每日新增的患病人数而忧心忡忡,但另一面,“敌人”是无形的病毒,只要不出门,我们并不会直接遭遇“敌人”,依然可以在家里远程办公、网络学习,装模作样地把常规工作进行下去。

抗击疫情的“战争”与传统战争更大的差别在于,前线的主体不再是男性军人,而是女性占大多数的医护人员。有媒体统计近10个医疗队的男女比例,女性最低占比55%,最高则达到100%。在传统战争中,大部分男性在前方作战,大部分女性承担医护或者后勤工作。这样的性别分工,其实对于女性有着某种程度的照顾。然而,在此次抗击疫情中,大量女性却直接加入前线,直面最为严酷的生死搏斗。古有花木兰,后有娘子军,然而,像此次抗击疫情一样由女性作为前线主体力量的状况,几乎是史上从未有过的。

女性医护人员剃光头出征:被赞美的逆行者

▲“7点视频”报道截图。

随之而来的是,在疫情的报道中,有大量关于女性的新闻引发了人们的广泛讨论:从各级卫健委的女性领导,到专家组的李兰娟院士和陈薇院士;到身处舆论漩涡中心的武汉病毒研究所的多名师生;当然,最触动人心的还是关于前线医护人员的报道。有的护士怀孕9个月还在一线,有的护士流产10天后又回到一线工作,还有女性医护人员在支援湖北的出征仪式上集体剃头。除了口罩和防护服的紧缺,女性医护人员还面临着卫生巾和安心裤的额外缺口……

大量的女性进入抗疫前线,这一点打破了传统战争的性别分工中对于女性的相对照顾。

女性医护人员需要忍受一些不得已的选择,例如剪去长发、忍受生理限度而继续工作。不仅是女性医护人员要承受这样的“不得已”,男性医护人员亦然。前线的男医生和男护士同样需要剃头,也需要为了减少防护服消耗而穿尿不湿上班,更有身患渐冻症却仍然坚守一线的金银潭医院院长张定宇。

不过,就怀孕、流产和月经等女性的生理现象而言,在正常的生活秩序中,人们可以通过呼吁制度的调整和大众的理解给女性以基本的保障——事实上,法律法规对此也有所保障。然而,绝对紧急的状态必然导致去性别化的同质管理,缺乏平日里可以为某个性别腾挪出的空间。病毒的危险对于男女都一视同仁,没有一个人可以轻松作战。

▲河南援鄂医疗队4名女护士 为方便工作剪成光头:觉得我们太帅了。新京报我们视频出品(ID:wevide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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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利用女性的身体去煽情,

女性医护人员的专业精神更值得关注

在女性的柔弱与敌人的凶残之间放置对比,自古至今都是一种无往而不胜的煽情利器。

前者构成了对后者的控诉,后者构成了对前者之牺牲精神的凸显。此外还能延伸出一种“女子如此,男子何堪”的感受,以此鼓舞更多的人加入战斗。然而,这次的“敌人”不是人类而是病毒,人们无法展开对于病毒本身的控诉,于是,新闻所带来的情绪全部倾向于对女性医护人员处境的同情。更重要的是,如果回到传统战争和抗疫“战争”之间的差别,我们将会发现,不同于传统战争中几乎完全作为受害者的女性,抗疫“战争”中的女性则大量地以“作战者”的形象出现。那么,与此对应,传统的煽情套路也应得到更新。对于女医护人员的赞美不应只注重于她们在身体上的“牺牲”(剪发和忍受生理痛苦),而更应关注她们在治病救人方面的实际贡献。那些宣传女性牺牲精神的新闻之所以引发强烈反弹,本质上与新闻手法和表达套路的陈旧相关,更因在性别叙事上的过度而遭到人们的反感。

有不少信息显示,女性医护人员确实是为了便于穿脱防护服、减少感染而自愿剪去长发甚至剃光头,而并非是受到统一命令的强迫。当然,与此同时,她们流下的泪水也是真实的,里面充满了对于未知危险的担忧与恐惧,也充满了挺身而出的荣耀与勇气,当然还有人皆有之的爱美之心。尽管如此,女性医护人员集体剃头的新闻还是引发了广泛的舆论反响,其中更充满了批评之声。舆论的反弹其实从根本上涉及到前线和后方之间的状态差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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