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是干货!“非典”时期香港第一批Dirty Team医生谈新冠疫情

文/秦玥

新冠肺炎疫情持续蔓延,截至2月18日,香港已有61宗确诊个案,分布在全港8间公立医院,每间医院都设有一队“Dirty Team”。“Dirty Team”,字面翻译“不洁小组”,这个小组专门负责照顾确诊或怀疑个案,风险较其他医护人员为高。

香港医院面对像“非典”、新型肺炎这些高度传染病时,按惯例会有一个抽签制度,抽中的人要加入“Dirty Team”的工作。所以这也被一些医护人员称为抽“生死签”。

也有个别医院不抽“生死签”,像是威尔斯亲王医院,本次其内科部门就决定先由资深医生自愿入组,希望能尽快掌握到如何抗疫后,才让年轻医生加入。

香港中文大学呼吸系统科讲座教授、防治传染病研究中心主任许树昌医生,是2003年沙士(非典)爆发时威尔斯亲王医院首批Dirty Team医生,有丰富的临床经验。上周,他受邀前往日内瓦参加世卫组织会议,同时本次疫情中,他也与钟南山院士有科研合作,他们的合作成果未来将会发表论文。

2月17日,许树昌医生接受了深圳卫视&直新闻客户端的专访。

都是干货!“非典”时期香港第一批Dirty Team医生谈新冠疫情

香港中文大学呼吸系统科讲座教授、防治传染病研究中心主任许树昌医生

以下为专访部分文字实录。

深圳卫视&直新闻客户端记者:上个星期您到日内瓦参加世卫组织会议,讨论的主题是什么?防疫有什么新措施和进展吗?

香港中文大学呼吸系统科讲座教授、防治传染病研究中心主任许树昌医生(以下简称许树昌医生):

我上个星期去世卫和大家探讨了很多话题,比如流行病学、有多少个国家受影响,也都有谈到治疗方案,大家最担心的是现在仍然不知道病毒的源头是什么。另外新冠疫情爆发的很快,几个星期就已经到了七万多宗个案,也都有不少的国家口罩短缺,所以大家一起探讨在不同的岗位要用什么样的防备、戴什么样的口罩等等,所以大家都聊了很多。

深圳卫视&直新闻客户端记者:病毒源找到以后对疫情的控制有什么样的帮助?

香港中文大学呼吸系统科讲座教授、防治传染病研究中心主任许树昌医生:

如果可以控制病源的话,那未来疫情卷土重来的几率就降低很多。比如SARS是因为果子狸,所以内地后来就禁了果子狸,所以市面就买不到了。虽然黑市可能还有,但起码禁了的话,少了人去食用果子狸,少了机会被感染。所以通常找到中间宿主的话,就比较有效控制疫情。

深圳卫视&直新闻客户端记者:WHO开会讨论疫情发展时气氛紧张吗?

许树昌医生:

不紧张,大家在讨论一些流行病的学术问题。但是也担心保护衣、口罩这些储备不够。另外疫症暂时还没有平息,最重要的是病源、中间的宿主还不知道是什么?治疗的方案现在就等武汉那边了。

深圳卫视&直新闻客户端记者:世卫组织开会时对中国目前的防疫措施有什么样的反应?

许树昌医生:

没有特别评论内地的防疫措施,主要是就流行病学展开探讨,比如病毒如何扩散等等。

深圳卫视&直新闻客户端记者:“钻石公主”号每天增加确诊人数都相当大幅,您怎么看这艘船上爆发这么严重的疫情?发生了什么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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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树昌医生:

这艘船旅客加上船员应该都有四千多人,染上疫症的现在(2月17日)已经有400多个,我们可以说这是一个“超级爆发”。香港政府目前打算将船上的港人撤回香港,大概有350多位,因为最近新增了不少个案,还有这艘船上的游客究竟是怎么感染的目前还不清楚。如果到了香港让他们直接回家的话,可能会引起社区大爆发。举例来说,日本早几个礼拜从湖北武汉撤离第一批200多个人,回到日本之后,这200多人里面有5个是受到感染的。所以这艘邮轮上350位香港旅客里,相信可能都有一定数目是受到感染的。所以他们一到埠,政府就会安排他们去一个隔离的检疫区,隔离14天。

深圳卫视&直新闻客户端记者:您刚才提到“钻石公主”号上出现一个超级爆发,对比之前停泊香港的世界梦号,都是邮轮,为什么“钻石公主”号上的疫情会这么严重?有没有可能出现人为责任比如日本政府的措施。

许树昌医生:

我们不清楚“钻石公主”号上疫情爆发的原理是什么。上次的“世界梦”号刚开始是有8位确诊,从3位到8位,到了后来旅客上岸后再追踪,都有十几位确诊的。但相对确实没有“钻石公主”号这么严重。以香港“世界梦”号来说,这批旅客监察14天、再用3天帮船员检查口水、分析病毒后都是阴性的。所以后来就“放掉”了所有在船上滞留的旅客。

深圳卫视&直新闻客户端记者:邮轮结构都差不多,都是密闭空间,是不是“钻石公主”号上的传染路径不同?一般在邮轮上是不是更容易被传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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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树昌医生:

通常邮轮有几个区特别的高危。最高危就是自助餐那一层。大家可能早中晚都吃自助餐,吃自助餐时候不戴口罩,如果是带菌者咳出来的飞沫、飞到1到1.8米,另外还有一些飞沫落在台面、凳子上,如果用手摸到飞沫,再揉眼睛、揉鼻子的话,那病毒就能入侵到粘膜了。所以在邮轮里、自助餐区是高危的。另外还有表演节目的时候,表演节目时房间坐了很多人,也都很密集。如果有人带病毒的话、病毒也很容易扩散。另外下船的时候也是,白天有下船旅游的旅行团。比如一个行程是7天,其中有3天是到港口下船观光,等出发又要坐一起、分成很多组一起走,坐的地方也很密集,这也是一个高危环境。上船也是,上了船后有教旅客防火救生的集会,旅客一定要去,也坐的很密集。这些途径的话,如果有一个旅客带病毒,那后果就很严重了。

深圳卫视&直新闻客户端记者:您刚才提到揉眼睛,有病人的眼睛里验出了新冠病毒,还有之前从粪便当中也验出病毒,能不能说病毒出现变异?

许树昌医生:

这个不代表病毒变异。还是飞沫(导致的),如果两个人近距离,大约在1到1.8米,刚刚好其中一个人有病毒,我一咳嗽而对方又没带口罩,飞沫就可以进入他的呼吸道。另外一个途径就是飞沫落到了桌子上,用眼睛是看不到的。碰巧摸到了飞沫后摸眼睛、鼻子的话,就容易将病毒带入粘膜而受到感染。这个是主要的传播途径。

至于粪便都带有病毒,其实这一早就知道的。当年SARS每四个人有一个腹泻。中东呼吸综合征也是,大约有2成到2成半的患者比例有腹泻的现象。这次新冠病毒大约有3%的患者有腹泻,在粪便中都会找到病毒的基因。所以医护人员要处理分泌物时候都要很小心。

深圳卫视&直新闻客户端记者:所以“打边炉”(吃火锅)家族互相感染不是因为气凝胶和蒸气?(香港一家19人吃火锅11人染病)

许树昌医生:不是。打边炉本身是没有什么问题的。最大问题是大家要坐在一起,几个人共享一个锅,坐得很近。还有那些菜都放在桌子上,距离很近、不然夹不到菜。很多时候大家的距离连一米都没有,如果又碰巧一位食客是带病毒的,他就能传染到很多人。和气溶胶没关系。打边炉时候会冒热蒸气,其实这些病毒到了摄氏60度就不能生存,不是气溶胶的问题。

气溶胶的传染情况通常在医院里发生的几率会多一些。为什么会有气溶胶传染呢?譬如当年SARS,有些病人严重呼吸衰竭,(医护人员)要帮他们插喉,插喉之前要帮他们抽痰,抽痰的过程中就会制造很多小飞沫,小飞沫在空气中飘的过程中就引起一个局部的空气传播。另外插完喉以后,(医护人员)要用手往病人肺里泵气,直到送进深切治疗部(ICU)接上呼吸机。用手去泵气的过程中也制造了很多小飞沫,所以当年引发很多医护人员受到感染。另外一个产生气溶胶的可能就是气管镜,气管镜是用来抽痰化验而使用的,过程中也会制造很多气溶胶。所以2003年SARS香港有1755个个案,其实380多位是医护人员。他们受到感染的主要原因就是因为近距离照顾病人,有时急救过程接触到病毒气溶胶,造成了他们受到感染。

都是干货!“非典”时期香港第一批Dirty Team医生谈新冠疫情

深圳卫视&直新闻客户端记者:您当年非典时期是第一批Dirty Team的成员,中东呼吸综合征时也是去了沙特,以您在前线抗疫的经验,您觉得这次新冠病毒有什么不同的特点?

许树昌医生:

如果香港来说,在那之后都发生了很多转变。2003年3月时候,第一个SARS病源进了我所在的威尔斯亲王医院,当年我们是没有负气压房的。当时的病房很简陋,好像一个网球场,一边摆20张床、另外一边又摆20张,两边的中间有一个护士站、两个小房间。这两个小房间只有抽气扇,没有正式的负气压房。两张病床之间只有一个布帘,检查病人的时候就拉上布帘,没有正式负气压房来安置病人。当时我们其实都挺危险的。还有就是最初几个星期大家不知道原因,那时候还叫非典型性肺炎,直到2003年3月22日先知道那是一个冠状病毒。到了4月中才有快速测试,没有今天这么进步。

好在2005年香港政府投入了很多资源,每间公立医院有100张负气压床位,工作环境安全了很多。

深圳卫视&直新闻客户端记者:现在武汉建了方舱医院、还有雷神山医院等,您看这些医院的治疗条件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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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树昌医生:

这些医院作为临时措施来隔离病人的话条件都是可行的。因为最大的问题是在湖北以及武汉市突然出现疫情大爆发,他们自己的医院设施是不够用的。我们都看到很多病人没机会住进病房,所以短时间建起这些临时医院,好像当年小汤山一样,都有同样的效果。最起码可以暂时将病人隔离,减低病人之间的传播,另外病人传给医护人员的机会都可以降低很多。这是有效的临时措施。

深圳卫视&直新闻客户端记者:那香港的医院防疫措施做得如何?

许树昌医生:

香港主要的传染病中心是在玛嘉烈医院,这个医院有一整座大楼,里面有110间单人房、全部负气压。其他医院比如威尔斯亲王医院,我们有大约100张负气压床位,位置在新翼大楼的顶楼。现在香港的疑似个案或者确诊个案都入住了负气压病房。

负气压的意思是不断地过滤房间内的空气,从天花板输入空气,从床下面抽走空气,然后过滤。每个小时起码要过滤12次,确保空气清新。另外病人咳嗽咳出的飞沫,床下面的抽气管就抽走了,减低了传染给医护人员的风险。

深圳卫视&直新闻客户端记者:另外香港目前有几个检疫隔离中心、比如翠雅山房等,您有没有去过,条件如何?

许树昌医生:

检疫中心的话,政府是用了度假屋的形式,有房间也有露天的地方,空气比较流通。比如麦理浩夫人度假区等几个度假区。不过数量有限,所以政府也担心不够用,我们还有两千多市民在湖北等着回港。所以将来可能要分批才能回港。

钻石公主号大概有300多位香港市民,他们也要进入度假营的。

深圳卫视&直新闻客户端记者:现在社会上对隔离中心的地点也有很多的争议,您觉得如何选择一个合适的地方平息大家争议?

许树昌医生:

政府刚开始是想用一些没有入住的公共房屋来做隔离中心,其实这个方案是可行的。因为一个住宅单位里有好几个房间,可以允许病人入住不同的房间进行隔离检疫。这本来是一个很可行的方法。但最大的问题是不少香港市民对这个病毒有很多的误解。明明他们居住的地方和未入住的新公屋相隔几百米,但他们都害怕自己受感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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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一般咳出来的飞沫是有重量的,刚才说了1-1.8米就落到地上了,不会飞到几百米之外的。很多公众都有错觉误解然后反对,所以说香港政府都很难做。

深圳卫视&直新闻客户端记者:卫健委说新冠肺炎还是可防可控,及早治疗治愈率搞。那么从轻症、重症角度说都应该如何治疗?

许树昌医生:

香港也有不少的个案是轻症,就武汉来说,我在北京的朋友都去了武汉帮忙,他们通常看病人的氧气含量。如果夹手指的氧气含量低于94%,医生就会用药。早期的时候他们会用蛋白酶抑制剂,另外还有干扰素等。而近期在武汉,医生们使用的是一种新药叫做瑞德西韦,瑞德西韦本来是一种治疗伊波拉(埃博拉)病毒的药,但是在老鼠感染中东呼吸综合征后、使用瑞德西韦的治疗结果是明显好于使用蛋白酶抑制剂和干扰素的。所以武汉现在也在做一个临床研究,他们这个星期很快招募到200个个案(义工),下个星期我们就能知道瑞德西韦这种药效果如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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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圳卫视&直新闻客户端记者:有人说新冠肺炎和SARS、中东呼吸综合征病症很像,那治疗方法其实是不是也相似?

许树昌医生:

当年SARS使用的治疗方案是(抗病毒药物)利巴韦林,但是效果不好,很多副作用。会喷血,心跳减慢,孕妇也不能吃因为会造成畸胎。所以当时的治疗并不是那么有效,到了后期是使用蛋白酶抑制剂加上利巴韦林的治疗方案。在事后回顾分析来看,给药的效果比不给要好。所以现在中东地区是使用蛋白酶抑制剂加上干扰素来做研究的。

基于以上的经验,应对这次的新冠病毒也是使用蛋白酶抑制剂,有时再配合干扰素来治疗的。近期才开始使用瑞德西韦的。

这些药物目的是减低病毒对肺部的损伤,所以到武汉招募这些义工做了试验以后就可以看到效果究竟如何。

深圳卫视&直新闻客户端记者:内地2月16日进行第一例新冠死亡者的解剖,但新冠肺炎从12月底就开始蔓延,为什么现在才进行解剖?

许树昌医生:

好多中国人都有个传统观念,很多家属不想解剖,因为他们想逝者入土为安,这也可以理解。就算在中东,这么多中东综合征的个案,这么多年,也只有2个才做到解剖。在很多人的家庭观念中很多人是不喜欢解剖的。所以内地可以做到第一例解剖的话,可以让我们增加对这种病毒的了解,譬如对肺部产生什么样的影响,会不会入侵肺部以外的器官等等。这些只能靠解剖才能让我们掌握更多的资料。香港马上也有一个死亡病例准备进行解剖,在这个星期内进行。

深圳卫视&直新闻客户端记者:是那个老人家吗?

许树昌医生:是39岁那位死者,有糖尿病的那个。

深圳卫视&直新闻客户端记者:39岁那个糖尿病患者是否各方面风险比较高?

许树昌医生:内地资料显示,如果年纪大的、60岁以上,加上有长期病的患者,比如糖尿病肾衰竭或者肺部、心脏有事,又或者肥胖,如果有这些因素的话,病症就会严重些,增加死亡风险。

深圳卫视&直新闻客户端记者:您刚刚聊天时候说您日前和钟南山教授一起做研究,您是什么时候去广州的?主要合作哪些?

许树昌医生:过年前钟教授打电话给我,说大年初三的时候,就会掌握到一千多个数据的个案,让我到广州和他一起看看这些数据做一些分析。我就去了一天,之后大家就通过电邮往来,继续分析这些数据,我们有一些医学报告在将来会发表。

深圳卫视&直新闻客户端记者:当时钟教授手上的数据有哪些?

许树昌医生:

1100个。我目前一半时间做临床、另一半时间教学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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