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川异域 风月同天

作者:连贯怡

山川异域   风月同天

画作《明月随人归》

人们常说:艺术无国界。古今不同国度、民族的文豪、艺术家惺惺相惜,留传着无数动人的故事,令人神往。作为中日画坛巨匠和异国知己,范曾和平山郁夫之间的交往为这些佳话又添了一段隽永的注解。

平山郁夫1930年出生于日本广岛,继横山大观之后,他与东山魁夷、加山又造雄视日本画坛,被誉为“三山”。少年时代家乡被原子弹夷为平地,成了平山郁夫一辈子挥之不去的梦魇。他终身反战,倡导和平,对中国人民怀有深厚的感情,于中国文化、艺术更是魂牵梦绕,念兹在兹。中国古丝绸之路,留下他数以千计的速写、素描,并以此为素材,历14年之功,创作了奈良药师寺的丝绸之路大壁画。他曾亲口告诉范曾,为助其完成古丝路的考察之旅,中国有关方面派出一支十数人的队伍全程陪同。一日,他在唐古拉山不慎摔伤,队伍中一位医生立即趋前包扎,平山郁夫这才知道竟有医生随行,东道主周到如此,令他深为动容。

中国改革开放之初,范曾即赴日展览,皆获巨大成功,因此在日本的中国画家中,范曾为众所周知。1984年,日本冈山建立“范曾美术馆”,周恩来总理的老朋友冈崎嘉平太任名誉馆长,长期致力于收集范曾作品、两备柽园财团创始人松田壮三郎先生之子松田基董事长为首任馆长。在此之前,外国人中仅毕加索一人在日本国内享此殊荣。当年,中日两国关系密切,高层和民间交往正如火如荼。1978年10月,邓小平访日,赠日本政府一幅范曾画作。既归,小平同志委托秘书张宝忠在人民大会堂宴请范先生,并转赠日本首相福田赳夫回赠的漆盘。彭真委员长访日归来,亦嘱王汉斌同志在大会堂宴请范曾,对其作品《彭祖图》用作国礼表达谢意。1979年,北京与东京结为友好城市之日,北京市长林乎加选送的礼物,又是范先生创作的《齐白石像》。

1979年夏,范曾首次赴日,初识神交已久的平山郁夫。这位稳重、谦和的兄长便在日本NHK电视台介绍范曾,认为他是继承了中华优秀文化传统的新一代画家领军。记者又问,范曾是否代表了中国艺术的新潮?平山郁夫回答:“艺术的标准是好和坏,而不是新与旧!”竟与范曾一贯的主张不谋而合,不免暗自吃惊,从此二人成为莫逆。范曾每到日本,平山郁夫必从东京陪同前往其居住地镰仓。一次他送范先生一木箱,里面是他在丝绸之路上创作的速写、素描画册,平山郁夫说,这本画册仅印19册,此前中国的画家中只送了吴作人、李可染、关山月。赠范曾的一册编号14,范先生觉得特别珍贵,不肯专而为私,乃转赠南开大学图书馆珍藏。

范先生回忆,平山郁夫镰仓的寓所是缓坡上的一排平房,客厅、卧室陈设极为简单,橱柜里摆放着一些来自古代丝绸之路的小型铜器和陶石器,足证他对中国的文明向往之深。范曾还应平山郁夫之邀赴东京美术学院参观,看他教授日本学生临摹中国画,特别是敦煌壁画。课堂鸦雀无声,连壁画上的残缺部分他都要求一一表现,不许一丝一毫个人元素加入其间。平山郁夫对中华艺术瑰宝之景仰,着实令人感佩!

前边提到奈良药师寺内的那幅长达50米的巨幅壁画,成为日本历史上最大的壁画,据高僧介绍,壁画近尾端的云影中有平山郁夫本人形象。与药师寺遥遥相对的是唐招提寺,其中有东山魁夷所画波涛和云影。范曾前往当日,恰值为中日文化交流作出巨大贡献的鉴真和尚圆寂纪念日,日本人排成数百米的行列,徐徐前行,到殿内一瞻鉴真和尚真身,静寂无喧,可见中日千百年结成的情谊,永垂人世。寺中藏有一幅范先生赠送的泼墨鉴真和尚像。唐招提寺八十一世长老森本孝顺说,他主持的庙中有两件珍宝:一是郭沫若送的一池莲花,另一件便是范曾所赠画像,平山郁夫对此亦极表谢忱。

1984年夏,前驻日大使符浩在钓鱼台国宾馆宴请时任日中友好协会会长的日本当代大画家平山郁夫,应邀作陪的有其时国中画坛巨擘李可染、吴作人、范曾、黄胄、启功、董寿平、亚明等,酒酣照胆,无所不谈。平山郁夫听不懂画家之间语言上的龃龉,坐在那儿傻乐。宴饮既毕,钓鱼台国宾馆经理翟荫堂不失时宜地铺上一张宣纸,请挥毫。黄胄说:“小范,你先画一个人。”范曾素以作画神速著称,二三分钟,一位闭目吟哦的诗翁已跃然纸上。说时迟那时快,黄胄在诗翁下添了一头生动之极的毛驴,取“诗思在驴背上”之意。接着平山郁夫悬笔在天空勾起一轮满月。十分钟不到画成,众皆称佳。众人邀吴作人题字,文云:“明月随人归,甲子中秋钓鱼台兴会,群贤毕至,尽兴挥洒者有平山郁夫写悬镜,黄胄先生写奔驴,范曾先生写诗翁。”

这幅画成为一幅不朽之作,记载了中日绘画大师的友情,永远珍藏在钓鱼台国宾馆。

2008年,即平山郁夫逝世前一年,他可能有些预感,以他对中国人民的深情,再次举家来华,送钓鱼台国宾馆一幅描绘奈良佛寺的大油画,同样举行一次宴会,此时黃胄、吴作人两先生皆已作古,钓鱼台遂将《明月随人归》复制两幅,分送平山郁夫和范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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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年,范曾先生与平山郁夫伉俪相聚于北京钓鱼台国宾馆

越明年,平山郁夫谢世,这成了范曾和平山郁夫的最后一面。他对中国人民的情谊是一首动人的诗,永远流淌在两国人民心中。

我读范曾先生诗稿,见到与平山郁夫有关的两首七律,记录了他们俩人的友谊,情真意切,兹录出,以飨读者诸君:

寄平山郁夫先生

深谊云隆二十秋,日星递照大江流。

同天风月汉唐仰,巡地尘沙诗画留。

伟制丝绸上古道,慈心慧觉至今遒。

持觥我祷嵩山寿,共向菩提树下修。

忆昔与平山郁夫、吴作人、黄胄合作《明月随人归图》

忆昔相逢壮岁时,风华一似报春枝。

豪情击节杯为浅,画境开张笔肯迟。

策蹇蹭蹬明月照,引吭爽发寸心知。

此欢天外鹤归去,留取丹青不尽思。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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