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汉医生:同科室同事疑似被感染,但我们无法隔离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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口述 | 赵平(化名)

整理 | 王霜霜

编辑 | 沈佳音

赵平是武汉一家三甲医院的外科医生,大年三十下午一点接受采访时,赵平刚为一位患者做完手术,手术持续了两个小时。下班后,他并不打算回家,因为害怕自己也是潜在感染者,不小心把病毒传给家人。以下为他的自述:

武汉医生:同科室同事疑似被感染,但我们无法隔离自己

科里两个同事疑似被感染

我是汉口一家综合性医院的外科医生,我们医院在12月中旬开始收治感染的患者,那时候还没有“新型冠状病毒感染肺炎”这个名称,我们都叫它“病毒性肺炎”。

我蛮早就听说武汉有这个病了,但当时大家都没有把它当作一个蛮大的事情,包括我们医生也是。最初,对这些被感染的患者,也就是按照普通的肺炎患者来治,没有把它当作一个很厉害的传染病。因为当时很多专家认为,它不可能人传人的,所以我们医生接诊时,也没有做一些很好的防护措施。

一直到去年12月31日,有一家医院的医生在他的同学群里面说,“这个病近似SARS”,这才让大家认识到事态的严重性。可这个时候,武汉有关部门又称,不是SARS,它不可能人传人,这波消息又没有人再关注了。(1月11日,武汉卫健委通报称,新型冠状病毒肺炎病例41例,未发现明显人传人现象,未见医院人员感染。)

可实际上,武汉各大医院的医生、护士已经出现感染了,可能要比网上公布的数字多很多,远远不止十几个(武汉市卫健委1月21日凌晨发布消息称,目前,武汉市共有15名医务人员确诊为新型冠状病毒感染的肺炎病例,另有1名为疑似病例)。

我们医院也有不少,具体数字我不清楚。但可以确定的是,我们科室里有两个同事已经高度疑似被感染了,22号、23号连续两天,一天发现一个。

武汉医生:同科室同事疑似被感染,但我们无法隔离自己

武汉医生:同科室同事疑似被感染,但我们无法隔离自己

华中科技大学同济医学院附属协和医院成立抗击新型冠状病毒感染的肺炎突击队。(新华社图)

他们的症状就是一个有点发热,一个精神比较差,因为他们平时都在忙,也没有时间讨论这个。做了CT的结果是,肺部已经像“毛玻璃”一样了。

目前,“新型冠状病毒感染肺炎”的确诊要由试剂盒来判断,看看他们的体内有无这个病毒的核酸。我这两个同事还没用这个试剂盒来检查,但从片子看,基本上已经确定是这个病。他们已经都住院去了。

武汉医生:同科室同事疑似被感染,但我们无法隔离自己

暴露在传染者里

我们是外科医生,按道理,和被感染的病人接触的机会并不是很多。为什么还会感染呢?

我猜和现在被感染的病人数量太多,而定点医院医疗资源不足有关。在之前,我们医院是可以接收这些被感染的病人的,但自从划了定点医院后,我们医院住院部就不允许接收这类病人了。

这几天武汉要求凡是发烧、有疑似被感染的病人都收到定点医院去,但关键是现在定点医院床位不够,有些病人根本就收不进去。收不进去的病人,他们就四处找医院。

像我们医院现在的门诊,每天早上都有人来排队打针。一列队伍,特别长,少的时候,也有三、四十人。以前,门诊排队根本没有这么多,这就不正常。不排除有人是普通的感冒,但肯定也与这个新型肺炎有关系。门诊打针的地方又比较小,他们一等就要等好几个小时。

这就给我们医院带来了一些压力,因为在门诊打针的病人,他们可能没有做很好隔离,这意味着我们医院的所有人都是暴露在这些传染者里面的。这个病的前期症状不明显,你从直观上看,被感染者和正常人没什么区别,可实际上,它的传染性特别强,通过唾沫就可以传染。长期处于这种环境,医护工作者很可能被感染。另外,像我们三甲医院,每天还要接治大量患其他病的患者,很多住院的病人抵抗力很弱。有些人还不注意预防,不戴口罩,随时也有被感染的可能性。

这个肺炎对我们外科也造成了比较大的影响。现在只要进手术室,我们都要先检查肺部有没有炎症。如果这个病人有新型冠状病毒感染的话,我们就不一定能收他,或给他做手术了。现在除非是特别特别急的病,稍微轻的病,我们都会劝患者,等这个风波过了再来做手术。这时候做,的确是风险很大,它可能交叉感染。

从直观上感觉,这个病爆发之后,我们外科做手术的数量比以前减少了不少。以前一天,我差不多要做两台手术,现在几乎是两天一台。但前几天,我听说妇产科有一个病人确诊了“冠状病毒肺炎”,但她要生小孩,医生还是给她做了剖腹产。这个我们的医生冒的风险还是很大的,特别是麻醉师和手术护士。麻醉师给病人插管的时候,要直接面对病人的气道、口腔、鼻子,感染几率很高。

武汉医生:同科室同事疑似被感染,但我们无法隔离自己

要继续工作,不敢回家

参与治疗的医生要不要隔离观察?那不需要,因为我们医生每天都接触这样的病人,要每个人都隔离,那就没有医生上班了。你只能自己把防护做好,对手术室进行彻底消毒。实话说,我们现在一线医生的防护措施做得并不是很严格,N95口罩是没有的,因为防护物资太缺了,得留给最需要的人。

你在网上看的那种医生戴着防护服和护目镜给病人看病的照片,基本上发生在发热门诊和感染病房。其他科室,除了给门诊护士配备了护目镜和防护面罩,因为他们是接诊的,所有的病都要在护士那里问。专家门诊、普通门诊的医生都没有防护服,但他们完全是有可能接触被感染者的。

我们外科被认为感染的可能性少,实际上也是很危险,因为我们的防护远没有感染、呼吸科和重症医学科做得好。我现在每天还是戴外科口罩、穿白大褂,除了戴个外科口罩,防护手段和之前几乎差不多。

我们外科有两个同事被感染了,按理说,所有与被感染者有过密切接触的人都要隔离观察,但我们肯定做不到,因为还要上班。大家也没有去检查,因为检查排队要排好几个小时。今天排队的话,都要排到明天。这件事情,医护人员没有身份红利,和普通患者一样要等。这次,发现有人感染后,我们科室就是用消毒水、酒精喷洒了一遍。我这边暂时还没听说医院为了保障医护工作者的安全,会采取什么措施。

今天,我们外科又有四、五个人有头痛、咳嗽的症状,去做检查了,结果还没出来,有可能是伤风感冒,也有可能是被感染了。自从我们科室有人被查出这个病以后,我就开始害怕了。这个病的潜伏期最长可以达到14天,我也特别担心自己是不是已经被感染了,只是还处于潜伏状态。前两天,我戴着帽子、口罩,回家拿了几身衣服,直接搬到了医院旁边的酒店,家是肯定不敢住了。因为我怕自己被感染了,再传染给家人。我们是一个五口之家,家里还有父母、爱人和孩子。现在,每次从门诊过,我都下意识地想躲远一点。

就在前几天,我还看到一位同行发了一条朋友圈说,因为湖北红安县人民医院把收到感染科的疑似病人转到定点医院集中治疗,有家属不服从县政府统一安排,对医护人员大打出手。这个就让我们特别寒心、无助,因为大家都是放弃假期、放下安全来做这个事情的。

这个病之所以搞得像现在这么严重,我觉得与刚开始大家对这个病的认知差和信息不够公开有关。病例刚出现的时候,大家都认为不存在人传人的情况,连医生、护士也这样认为,没有把传染源很好地控制住。除此之外,也有这个病的特点有关。新型冠状病毒感染肺炎的潜伏期比较长,可能达到十多天。感染了之后,即便在潜伏期,它也是有传染性的。在潜伏期时,它没有什么症状,其他人不知道他是个病人,在和他接触时,就很容易感染。而且它的早期症状也不明显,有人连发烧都不发烧,很容易被忽视。

武汉医生:同科室同事疑似被感染,但我们无法隔离自己

武汉医生:同科室同事疑似被感染,但我们无法隔离自己

1月21日上午,央视记者探访了武汉两家发热门诊。

2003年非典时,我还在读大学。据我所知,那时候,管控得还比较严。像感染的病人一定都是要住院的,和病人有过密切接触的人都是在酒店里隔离。像这次新型冠状病毒肺炎,前期做得就不是很好。

我们医院也是钟南山接受采访时,说这个病会“人传人”之后,才开始重视,采取了一些举措。比如,要求门诊的医生每天要测体温,要求大家戴口罩,洗手等。这几天,武汉整体的管控措施肯定是比之前得力一些,但要把前期没有做好的事情,扭转过来,可能还要一段时间。

昨天,我在酒店电梯里还碰到了一个患者,他和我住在同一家酒店。我看他戴着口罩,就问他什么情况。他说,他也被感染了,现在在门诊打针,等了将近五个小时才打上。最近也不断有熟人来找我,要求办住院的,我自己也接触到一些被感染病人的想住院,实际被感染的患者肯定要比现在公开的数据要多。很多疑似的没有去上报,比较轻的,也没有把他们统计在内。因此,我觉得当务之急就是把这些怀疑被感染的病人赶紧确诊,送进定点医院治疗。

我们之前可以收的时候,医院的床位,也是很快就满了。我问了一些同事,后来,他们就制定了一些标准,符合这个标准才能收,不符合标准的还不能收。具体的标准我记不清了,它要根据这个病人的体温、肺部CT、查血这几个结果综合判断。目前,我们非定点医院的医生能做的就是把这些疑似被感染的患者报备给医院的医务科、院感科,医务科、院感科再报到定点医院,看什么时候能安排他们住院。

因为我家和住的酒店离医院都很近,封城对我上班没有造成太大的影响。像我们有同事住的远的,只能开车上班,没有车的,就和同事一起拼车。我现在也挺谨慎的,回到酒店立刻用肥皂洗手,赶紧把门关上。吃饭的话,在医院解决,要不然就是吃点方便面。医院规定我们医务工作者是不能离开武汉的,春节期间,我们也是照常上班。今天上午,我刚完成一台急诊手术。下班,我也不敢回家。今天年三十,给家人通个电话团圆吧。(赵平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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