疫情中的 15 份湖北日记丨除夕后的武汉24小时

大年初一,除夕过后的 24 小时,武汉封城已有 3 天。

除夕的钟声里,人们都在表达对武汉,以及整个湖北的牵挂。

为了知道更具体的信息,新世相编辑部找到了身在湖北的市民、一线医护人员和建设工人,火神山医院的工程师,被堵在高速路上的夫妻……

这不仅是武汉,也是湖北的除夕后24小时。


武汉 | 火神山医院工程师,40 岁

<24小时不间断施工,工程完成才算下班>

目前武汉建设力量集中抢建火神山医院。

收到任务那一刻很紧张,过年期间休息,招不到人是最紧张的,我们都是按 1200 元一天日结招人。

24 小时不间断施工,施工管理人员 50 人在现场,100 台挖机开挖土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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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前给水管道配套工程都已完工就位,正在进行道路铺设。

没有几点开始上班,几点下班。24 小时突击抢建,换班,累了现场挖机换人。

吃不消也得上,目标定了,2 月 3 日投入使用。

想想医院医护工作者都在玩命,我们就不怕了。

而且现在早一分钟完工,就能多救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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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北孝感 | 瑜伽老师,36 岁

<除夕后的 24 小时,我和 2000 人给医院送了物资>

除夕夜 7 点多我吃完年夜饭,看到一个护士朋友的朋友圈:“隔离衣防护镜什么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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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问才了解到,孝感新建了个隔离区,医生护士们都上了,物资一下子跟不上。

每人只发了一个口罩。但实际上口罩 3 - 4 个小时就要换,但他们只有一个。

医生就穿着手术服,薄薄的。也不敢喝水,担心上洗手间把衣服撑破,就没穿的了。

我小姨一个同事发来视频:爸爸担心女儿没有防护,就自己在家里面做。

我是做瑜伽馆的,群里有几百学员,就发了条消息,号召大家给一线工作人员集物资。

建好了四个 500 人的群,一个人拜托一个人,找到了第一波物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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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早上我们去医院送物资时,是护士长接的。

他把手套取下来想和我握手,我当时有点害怕,不敢握。

他说放心,我们都洗得很干净。

每个人都怕,我也是,但医护人员安全了,我们也才安全。


湖北武汉 | 村委书记,54 岁

<怎么让百姓不出门,在想办法>

我是武汉远城区村子里的书记,目前村里还没发现病例。

除夕我在村委会值班。大年二十九我就在村里微信群里说不要拜年,但还是害怕出事。

好在路上都看不到人。大家还是挺自觉,打算在群里给他们发点小红包奖励下。

武汉封城后,区里开始封闭通向周边县市的通道,搭建临时棚子,24 小时专人值守,不允许有人出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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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天村里 4 个村干部,10 个中心户长去每家每户核查发热的,从市区里回来的人,下午 3 点把数据报上去。

也有村民不在意:“冒得几大事,死不了。”

估计心里还是怕死,问他家里几口人,有没有从汉口、武昌回来的,很配合地说了。

前天街道拨口罩下来,但是每个人只够发一个,库存缺。

今天街道领导来送体温测量计,每个村发两个,够用了。

现在吃的东西很足,村里一进入腊月就开始备年货,腊鱼腊肉,鱼糕肉糕。

菜园里有大白菜、菜苔、红萝卜、白萝卜。

比较难的是,怎么让百姓五天十天更多天也能不出门,在想办法。


武汉武昌区 | 工程师,29 岁

“有些无症状直接倒地的谣言,越传越厉害”

昨天春晚倒数的时候,我们这边朋友圈都是求援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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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公司也在武汉,每天会统计员工的状态,是否发热并且是否有困难需要帮助。

大家每天都回复的正常。

之前说无症状直接倒地的谣言,就是从我们附近的小区传出去的。

是音频,说 120 来了直接盖白布拖走了,保安拿喇叭说不要出门,其实并没有。

但是流出去了,后面加上微信群传播,又加了武汉多段未知原因未知日期的倒地视频,就越传越厉害了。然后昨天又有武汉版小汤山选址错误要重建,也辟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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口罩家里还有,大前天去了 5 个药店,口罩和酒精都没有了。


湖北武汉 | 出版编辑,25 岁

<我们一家三口分开吃饭,分房睡觉>

昨晚没吃年夜饭,我和妈妈两个人过的。

我爸昨晚在铁路局值班。因为有路过的车辆需要调度,很多物资也是走铁路运输。

为了防止交叉感染,我们在家也戴口罩,除了洗澡和睡觉时不戴。

家里实行分餐制、分房睡。每个人用自己的碗筷勺子盘子,做好饭用公筷分好。

睡觉三个人分开,两个厕所也分开用,爸爸单独用一个。

街上是一片死寂,偶尔有救护车的声音。

明天开始禁止机动车通行了,普通人在家健康的还算好,如果生病了真的感觉求助无门。

能想到的都囤了。口罩,84消毒水,还下单了测血氧浓度的指夹(肺部被感染的话血氧浓度会低于正常水平),还有护目镜。

最缺的是口罩、消毒液以及药品。在淘宝买了但是不知道能不能发货,能不能拿到。


湖北随州 | 返乡创业者

<封城那天,我给先生留了遗言>

我们从上海回乡探亲,经过武汉。

23 号下午 2 点左右。进出武汉的高速还是通的。结果到下一个路口,全部遣返。

2 公里路,我们走了 5 小时。

不知道出不出得去,不开车窗,也不跟人说话,在车里也戴着口罩。

那几个小时我都给先生留了遗言,从来没觉得这么恐惧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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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生看了之后什么也没说,只是一直握着我的手。武汉的情况更严重。

我一个大学室友说,买不到大白菜。

另一个室友住的地方,离汉口站和华南海鲜市场很近,只能抢到一根萝卜。

昨日 24 点封城,市中心街道一个人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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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湖北周边的小地方这两天才重视起来。

一直到几分钟前,我们小镇上才开始宣传不要串门。

小镇上已经有人被隔离了。


湖北武汉 | 国企员工,33 岁

<我老公发烧了>

大概三天前,我老公开始感觉不舒服,发抖怕冷喉咙疼。

昨晚七点开始发烧到 38.8 度,他一个人住在书房自我隔离,我煮好饭菜送进去,还要照顾 6 岁的女儿。

女儿满脸天真开开心心的,并不太理解现在的状况。我想保护好她,可我现在好像没有这个能力。

老公也不知道自己是肺炎还是普通感染发炎,症状上完全看不出来。

我们担心去医院反而会增加交叉感染的风险,纠结了一天一夜,他更难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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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刚还是去了定点医院,人太多了排不过来。

不敢待太久,换了一家普通医院,医生查了血不能判断,让他回家继续观察。

我决定今晚趁机动车禁行之前,把孩子先送到老人那里去,我留下来照顾老公。

明天联系社区医院继续排查,不管结果如何先确诊。


湖北武汉 | 外来打工者,33 岁

<两天,我和工友们帮忙运了6趟物资>

我家在河南,人在武汉打工。平时疏通管道和下水道,还有井盖缺失维修。

看到火神山那边工地需要货车、挖掘机,老板也让我们自发去帮忙,我们有 6 辆货车,就在朋友圈发消息,说可以运送货物。

到现在运了2天,运了 6 趟医疗物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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口罩不够用,我和 5 个工友跑了几个药房,最后只买到了 7 个。

但我们从早到晚都在跑,回一次宿舍,就先洗手洗脸,互相提醒工友测体温,然后拿烘干机烘一下潮湿的口罩,再用。

除夕夜我们几个工友凑一块,炒了几个菜 :蒜苗炒鸡蛋、牛肉、羊肉……

没有人看春晚,都是看新闻:增长了多少例,哪又出现了新的疫情了。

好在我们身边没有确诊的。

还是挺想女儿的,听我媳妇儿说,有人问爸爸怎么没回去。女儿回答:

“现在武汉好多人感冒了,爸爸在那边给感冒的人送药呢。”我女儿真懂事儿。

我们对这个城市都蛮有感情的:喜欢它的过早啊、热干面啊、武汉人说话的声音啊……感觉大家说话蛮逗的。

心里有不舍,希望能快点好起来。


湖北恩施 | 护士,23 岁

<因为封路,有些医生和护士赶不回来>

恩施确诊 11 人了。

现在我们医院大概早上七点开始,医生护士就在门口对进出的人进行体温测量。

医院急需防护用品,口罩 N95 和外科口罩都是限量发放,按人头发,消毒用品也是限领的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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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是临床支助中心,协助其他临床科室的一些工作。

休假的医生和护士都得赶回城区待命。

但有些人离得太远,回去的时候发现已经封路了,也没有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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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院有食堂,吃饭是有保障的。

城市里的公交已经停运了,有自发组织的爱心车辆送我们上下班,真的很暖心。

车主一部分是医院家属,还有一些着急的社会上的人,总体来说还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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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北武汉 | 杂志编辑,30 岁

<不能让医生孤军奋战,我号召上万人接送他们上下班>

我 14 号去南非休假,知道这个事,但没怎么重视。

22 号我回武汉,还和我老婆说:“武汉这么大的城市,不可能封的”。

没想到我真是乌鸦嘴,第二天就封城了,家庭为单位隔离。

刚封路就有朋友说有医生无法上下班。我就决定做这件事,不能让医生孤军奋战。

当时人不多,我们一对一。

所有车主必须戴口罩,尽可能戴护目镜。随身携带酒精或消毒液。

每接一个医生,车辆就通风 40 分钟,再接下一个。

这过程中事情开始发酵了——

本来加上医生 400 人不到的群,暴增到了几千人。

光昨天,我就建了 23 多个群,接近上万人,具体接送了多少医生我也统计不过来了。

除夕夜我就一直在回群里的消息,老婆也帮我管了两个群。年夜饭就吃的泡面。

没有大年初一的概念,看到有人在朋友圈发段子才意识到:原来是除夕,原来今天有春晚。

我现在觉得一天的时间好长,电话从来没有停过,人也没怎么睡过觉。

不过政府刚刚出公告:明天开始,所有的车不让上街了,说政府会统一组织。

也好,我们也算完成了自己的使命。


湖北武汉 | 冰点周刊记者

<我不怕上一线>

我日子过得有点恍惚了,昨天是 24 号吗?

昨天拿到同事在火神山拍摄的照片后,我在家统稿,到凌晨 3 点才上床休息。

我本身就是武汉人,18 号回家过年,也想报道肺炎这件事,但没想到疫情这么严重。

直到 23 号早上 7 点打开手机看到封城。

我第一反应是要去火车站看一看,去时发现公安干警已经拉起人墙了。

有很多人排队退票,取了纸质票的必须人工窗口退,黑压压的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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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去菜市场超市看,蔬菜 10 点就抢购光了。

想拿起相机拍照,保安就过来要删掉。

我用武汉话跟他说我是武汉的学生,来做社会调查的,他就算了。

我妈一开始会阻止我,说“又不缺你一个人采访”。

但我不怕上一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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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汉武昌 | 市场销售,29 岁

<第一步封城,第二步封桥,现在封机动车了>

我四天没出门了,这是家里囤的粮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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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是大年初一,但我家楼下特别冷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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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年前的两个星期,武汉还是很热闹的。

1 月 16 日,我们家还组织家族聚会,一起吃年饭、唱歌,根本不知道这个病的严重性。

我嫂子是武汉三甲医院的医疗工作者,抗战在第一线。

特殊时期,她现在基本就住医院了。她 6 岁的儿子,每天哭着吵着要妈妈。

我嫂子没给他打过电话,她们连吃饭的时间都没有,还要忍着不上厕所。

我们告诉他——妈妈救人去了。

我们能理解:医务人员只能走在最前面,才能帮助武汉度过难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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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北武汉 | 小学老师

<我们给3000个学生打了电话>

我在一个 3000 人的小学当老师,事情严重后,所有老师挨个给每个学生打电话,通知延长假期,具体什么时候开学另行通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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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是慢慢严重的——开始有人主动输送我 100 个口罩。小区门口有了专门收废弃口罩的垃圾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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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几天一直阴天,不利于控制疫情,挺担心继续扩散的,在家自我隔离,线上了解学生的状况。

武昌青山 | 研究生,25 岁

<小区家家户户都亮着灯,但就是没有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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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封城前一天武汉站的照片,是空的。

我还在读研,1 月 17 日放假,原本初八要回北京做实验,现在肯定是不可能了。

青山这边不是重灾区,确诊人数未知,官方公布的数据未说明具体区域。

公共交通全部停止,大家出门丢垃圾都戴口罩。

我没去过医院,不敢去。因为定点医院人满为患。

有不少人都慌了。

我一个姐妹,今天觉得自己心慌,明天觉得自己恶心,总觉得自己符合症状。问了心理学同学,说是应激。

我封城那天一晚上没睡,出消息就在盒马下单,囤了一个多星期的粮食。

现在所有的餐馆资源都想让给医务人员。

要封城那刻我觉得挺好的,反正出去了也要被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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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城前一天的武汉站

有个 10 年前认识的、5 年以上没说过话的网友,给我发消息:

“你好吗?我还记得你是武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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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当时就哭了。前一秒,我在微博看到了很多骂声。

现在我望着窗户外面,家家户户都亮着灯,但小区没人也没车声,安静得能听到空调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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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爸刚下去丢垃圾,买了瓶酱油,现在研究怎么健身。

我爸心态真好,他应该是觉得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我也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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