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辞退的变性手术人:画眉毛、涂唇膏上法庭,我只想当官司里的一个符号 | 深度对话

采写/高慧萍

编辑/宋建华

被辞退的变性手术人:画眉毛、涂唇膏上法庭,我只想当官司里的一个符号 | 深度对话

▷在法庭上的跨性别者小马(中)

小马没想到自己被辞退。

2018年底,完成性别重置手术的小马回到公司,面对的是人事经理的约谈。这位曾经批准她假期出国手术的HR,劝她辞职,并拒绝按照劳动合同进行赔偿。

平日在公司,小马没隐瞒过自己跨性别者的身份,公司氛围也一向自由、开放,不乏对同性恋的包容。在她刚刚做完手术回国上班时,同事还会照顾她,帮她搬东西。公司人事的态度变化,让小马始料未及。

2019年1月底,春节过后,她收到自己被辞退的邮件,理由是迟到早退。

在度过了7个多月的失业生活后,8月23日,小马的代理律师王永梅提交了“平等就业权纠纷”的立案申请,要求公司赔偿1万元精神抚慰金并公开道歉。 10月9日,法院正式受理案件,12月3日,案件在杭州市滨江区人民法院浦沿法庭开庭。

开庭当日,小马画了眉毛,给自己涂了裸色的唇膏。“这只是一个普通的平等就业权的案子,只不过我有一个在一般人看起来不普通的身份”,她对北青深一度说,希望大家只把她看作一个符号,而她这个符号,代表的是跨性别者平等就业权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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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司在滨江区法院开庭审理

公司称不知道“让我跟男艺人还是女艺人”

深一度:得知自己被开除时,你是怎样的心理感受?

小 马:错愕和震惊。因为公司以前跟我说,公司是比较开放的,他们说公司包括现在和离职的有多少对LGBT,但我事后觉得他们理解的LGBT只是对于G(男同性恋者)的包容,不包括对T(跨性别者)的包容。

深一度:你去做手术前,肯定要有请假的问题,当时你说明了去做一个什么手术吗?公司的反应是什么?

小 马:是的,我直接说明了手术的内容,公司也没有过多干预,同意我请假申请和后来劝退我的还是同一个人,我本来觉得在我们公司不会发生这样的事情,以为公司会开放包容。

深一度:手术回来后公司就决定辞退你了?

小 马:我做的是艺人助理的工作岗位,我回来之后,公司人力就找到我谈,说怕我身体没有恢复好,也不知道该让我跟男艺人还是女艺人。其实当时我的身体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

深一度:离职之后你有去别的公司应聘吗?有遭遇到困境吗?

小 马:没有。我现在就是一个女性啊,面临的很多问题和现在职业女性面临的问题一样,比如有没有结婚,有没有男朋友,感情怎么样之类的。

深一度:如果知道手术后会面临就业歧视,你还会选择这样做吗?是什么契机让你做出这样的选择?

小 马:不是说有一个什么契机,我就是这样,我就是我,我从小就是这样。好比你得了癌症,不可能说因为就业歧视你就不得癌症,这就是你自己的一部分,没有什么需要坚定不坚定的。

深一度:你一开始就把自己的性别认同告诉了父母吗?

小 马:在我意识到的时候,我就告诉父母了。(父母)肯定一开始不会接受,后来才开始慢慢接受。你自己都要花好长时间才能认识清楚自己,父母也需要时间去消化这个问题。

深一度:做手术父母会同意吗?

小 马:是的,那时候他们已经接受了。

以“平等就业权”起诉,案子的意义与以往不同

深一度:你决定起诉是什么时候?

小 马:决定起诉时我还在气头上,冷静下来后,可能会思考更多的东西。打官司对我的影响是什么,不打对我的影响是什么?我希望尽量不暴露自己的隐私,还有公司的一些隐私,我不希望对公司造成困扰。我希望大家看到的是案由——跨性别者平等就业的问题,而不是公司,不是我,我只是一个符号,公司也只是一个符号,都不重要。

深一度:为起诉你做了什么准备?

小 马:把取证资料整理好。录音资料加起来有四五十分钟,文稿加起来有1万多字。整理这些东西的时候,是我反复被拉回当时的情景,一遍又一遍经历那个事的过程,内心还是蛮痛苦的。

深一度:2017年贵州C先生的案子,是中国首例胜诉的跨性别者就业歧视案,此后这一问题被社会关注。我们了解到,你在今年3月已和公司达成仲裁,这次起诉的诉求是什么 ?

小 马:劳动仲裁是我应有的一个补偿,它和起诉不一样,我还要为我的被歧视讨一个说法。C先生案子判决时还没有“平等就业权”这个说法,所以是以“侵害人格权”判的。“平等就业权”更能指向问题的本质,也会给后来面临同样困境的人提供一个易懂的案由。

深一度:你是觉得这次起诉能给社会带来一些新的改变?

小 马:这只是一个普通的平等就业权的案子,只不过我有一个在一般人看起来不普通的身份,我只是一个普通的工作者、普通的女员工,跟别人没有什么不同。我也有工作的诉求、有赚钱的诉求,要吃饭,但我们会经历一些就业上的不平等对待。

当然还是有一点私心,我想让大家知道这个群体的存在。之前媒体报道我们这个群体,可能都是特别惨的,遭遇各种不幸的,我想让大家通过这个案件了解到,我们这个群体不是当前媒体所呈现的样子,我们就是普通的群体、普通的人。

庭审时10多位社群小伙伴站在我身后

深一度:庭审结束后,觉得长舒了一口气吗?

小 马:有,因为前一天晚上12点钟还在做(准备)。早上起来后,我画了一下眉毛,涂了裸色的唇膏,稍稍修饰了一下自己。其实开庭后,自己反倒比较放松。

深一度:你这次诉讼的主要列出了哪些上诉理由?

小 马:被告虽然用严重违反公司规章制度为借口开除我,但真实的原因却是我进行了男跨女的性别重置手术。被告认为我做了手术后,既不适合与男艺人工作也不适合与女艺人工作,且身体尚处于恢复期,不能胜任跟剧组的工作。故以迟到为借口,强行解除了与我的劳动关系。

深一度:法庭上,对方辩护的理由是什么?

小 马:就说我请假的次数多,当时的健康状况是不适合做这个工作的。

深一度:今天是你2月从公司离职后第一次见到前公司的同事吗?

小 马:对,还是我的老领导。本想在庭审之前给一个微笑,但我没有做到。虽说事情过去近10个月了,但伤害还存在。

深一度:旁听的人多吗?

小 马:开庭是在一个小法庭,旁听席只有8个位置,我们社群来了10多位朋友,很多小伙伴站着听完了全程,有的坐在了地板上。我感觉像打了一剂强心剂,因为有这么多小伙伴站在我身后。

本文由树木计划作者【北青深一度】创作,在今日头条独家首发,未经授权,不得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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