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健一审被判决了,而传销这把专砍弱者的刀,还会继续存在吗?

权健传销案一审宣判了,判处束昱辉有期徒刑九年,公司罚金人民币一亿元。

今天,就像跟你们聊一聊传销。

传销的恶在于,他们专骗“想急迫摆脱窘境的弱者”。

李文星是 985 大学毕业生,但他来自农村,家境普通,刚毕业,找工作不顺利,想改变生活。

积蓄快耗尽,他通过招聘网站应聘了天津一家公司。两个月后,他的尸体在静海的一个水坑被发现。人们已确认,他死前陷入一个叫“蝶贝蕾”的传销组织。

有人感叹,他缺乏自我保护意识。这说法可耻。

传销又是一把专门砍向弱者的刀。这样专砍弱者的刀,还有以老年人为目标的“保健品诈骗”、把高三女学生逼到自杀的电信诈骗、专门坑骗窘迫年轻人的黑中介……

它们伤害的是那些最经不起伤害的人。

我和一家反传销机构的负责人李旭、以及从事解救工作的王文斌聊了聊传销往事。传销从 1990 年代初传到大陆,1998年被定为非法。

已经过去20年了吗?是的。但它隐蔽而凶狠,国家屡次禁绝,屡屡打击,仍然禁不掉。李旭说,真的很难管。被伤害的人,往往也最难引起舆论注意。直到有人死了。

假设李文星不是一个求职季的大学生,而是一个农民工,一个小生意人或一个退休老人,那么作为教育类垂直媒体的“芥末堆”可能就不会关注到他?这件事还会因此成为全民的话题吗?

专门砍向弱者的刀会再存在20年吗?


以下内容为李旭、王文斌 口述

1998 年之前,租大礼堂、会议室、酒店,培训师穿金戴银地站在台上告诉你,传销分南派、北派,北派控制人比较严,南派基本不限制你自由。

南派、北派都是从一个组织出来的,叫兴田公司。最开始是台湾人带进来的。

在 1998 年“一刀切”之前(1998 年 4 月 21 日,有关部门颁布了《关于禁止传销经营活动的通知》),传销不违法。

从92年到98年,这些活动都是公开的,非常高调。

租大礼堂、会议室、酒店。培训师穿金戴银地在讲台上讲。产品就放在一旁。当时台湾兴田在大陆号称有三大代理商:武汉新田、广州福田和惠州兴田。

他们打着直销的旗号,卖一种叫“爽安康摇摆机”的健身仪器。

其实就不是卖产品,就是发展下线,五级三阶模式就是那时候形成的。现在不管南派、北派,赚钱的方式都还是这个模式。

我是2004年的时候,被小舅子带进了传销组织,待了一年半。那时候网络不发达,都是杀熟,都是亲人。

权健一审被判决了,而传销这把专砍弱者的刀,还会继续存在吗?

1998年传销被取缔后,许多人聚集到武汉汉口新田公司门口,这对母女拿着业绩单在雨中等待兑现,她们已来了两天两夜。

北派又是怎么出来的?辽宁鞍山有个人,叫杨玉勇,他本来是个理发店的老板。

他从 1994 年开始做传销,越做越大,自己单干,形成了北派。这个人在 2006 年初被抓了。他非法获益 3000 多万元,整个团队的人数超过 15 万,涉及好多个省市。

但其实团队里真正被判刑的人不是很多。

当时有一个新闻,说东北有个镇,每家每户都有B级(五级三阶中仅次于A级总裁的一级)的代理商。人太多了。现在北派传销的很多组织,包括“蝶蓓蕾”、假的“天津天狮”等,就是杨玉勇过去的下线。

南派后来的发展不同,变成了没有公司、没有产品的虚拟经济。在广西北海,现在都是搞“资本运作”。这个更迷惑人。

不管是南派、北派,在培训的时候都会讲到一些这个行业的“成功人士”,让人励志。这些人包括杨玉勇、宋春龙、沈国哲等,其实他们都被抓了。

南派经常讲的人还有曾培淦,刘光烈将军,说刘光烈也加入了北海的“1040阳光工程”,这个组织出能让你挣 1040 万。但我们查过,没有什么刘光烈将军。是有一个烈士叫刘光烈,1927年就牺牲了。

现在秦皇岛的“中绿”结合了南北两种模式,全称叫“商会商务资本运作”。

这个组织非常猖狂。直接用大巴拉人到人民公园、荷塘公园、科普展园和火车站,边看建筑,边讲课。这也是他们吸引新人的一个方式。

培训师会指着火车站所:“你看这个像不像棺材,这说明来了秦皇岛,就要升官发财。”

人民公园里有一个地方刻着《三字经》,他们专门指“我中华,在东北”给人看。说《三字经》里本来没有这六个字,这是政府故意刻下来的,暗示在扶持一个项目,就“在东北”。

其实《三字经》里本来就有这几个字。

他们还说:“创造7亿中产阶级,靠的是什么?就是靠这个行业(传销)。”

中绿甚至自己出了一个册子,上面印着国徽,看起来像国家颁布的法律。

把特许经营和传销混淆在一起。这种小册子你在当地的地摊上就可以买到。

权健一审被判决了,而传销这把专砍弱者的刀,还会继续存在吗?

中绿印发的小册子

传销组织有很多歪理邪说,会讲这是直销,是上头暗中扶持的。

谎言说了 3 次,就成了真理。这个过程中,会把人的欲望激发出来,变成贪。

他会不停跟你说,你大学生毕业,社会压力特别大。你没有背景,在社会没有立足之地。你要是错过这个发家的机会,你一辈子都没机会了。

他们也会对你特别好,比如你感冒了,不用你说,有人给你端水送药。一边让你融入这个环境,一边给你灌输一夜暴富的思想。

查的比较严的地方,天不亮就会拉着人出去到田埂上躲。李文星在的这种就是,凌晨4点就带人去外面了。但还是有人信。因为他们会告诉你,这是国家在搞宏观调控,是为了解决工农商学兵,五大人群的就业压力,培养现代化商人。

他们还说:不能让所有人都来参加,那就乱套了,所以国家才会经常发布一些负面报道。这是一种考验,限制没有胆识的人进入这个前途远大的行业。

威胁也是一种方法,天津、廊坊一代用得很多。他们会讲:你就是跑了,派出所都要给你送回来。

这样,没有被洗脑的人,也不敢报警。他宁愿自己想办法跑,也不敢找警察。

权健一审被判决了,而传销这把专砍弱者的刀,还会继续存在吗?

一些陷入传销的人,接受了这套洗脑,不是不能走,而是不想走。

2015年夏天,一个当事人的哥哥和姐夫找到我们协会,说知道大概位置在河北一个城中村。我们在那个村的各路口蹲蹲守了三天,终于抓到了他。

开始想坐火车回北京,他在火车站大哭大闹,就是不上车。

没办法,就包了个出租车。车到了天津路段的一个高速服务站,他谎称要上厕所,跑了。天下着雨,我和5个家属冒雨追了他好几里。在一个河滩里找到了他。

他想过河,我和他哥哥把他往岸上拖,几个人在河滩里扭打,全身都是泥。

他很冲动,要自残,用手指挖自己的眼睛。还说要拿刀砍我。他觉得自己在传销组织有很好的前程,很气家人来找他。

到了北京后,第一天这个小伙子绝食,不听劝。后来给他找了个电脑让他看电视剧,我就和他哥在一边聊,聊传销的这个钱是怎么来的,聊我当时怎么进传销,后来怎么出来的。其实他就有在听了。

之后请他吃饭,问他还砍我吗?他说不砍了。

到我们这儿来的,绝食、跳楼、拿头撞墙的都有。

权健一审被判决了,而传销这把专砍弱者的刀,还会继续存在吗?

关于救助,我们收到的主要是南派的求助比较多。这种比较方便,找个理由骗回家,然后在家劝说。

北派,被控制人深自由的,需要现场解救。

2015年我们救过一个人,他也是在一个“蝶贝蕾”组织。当时用的方法是快递。他找她姐要个新手机,我们事先和顺丰打了招呼。跟着快递员去取件点附近蹲守。

果然,来取快递的不是他本人。我们跟着这个取快递的人,摸到了一个城中村里的窝点。一直等到晚上,也没见人出来,就报警把这个窝点抄了。

当时抓了12、3个人,但没有要找的那个人。

每个窝点是不会超过30人的,因为下线超过30人会被刑拘,不到就不会。(在“组织、领导传销活动罪”的认定标准中,有一条是组织、领导的传销活动人员在30人以上且层级在三级以上的,对组织者、领导者,应予立案追诉。)

家人给当事者打了电话,明说了,我们来找你,你们的一个窝点已经被我们端了。到第二天快晚上的时候,传销组织把这个人送到了当地火车站。被抓了的十几个人,之后就放了,放了他们会再去传销。

很少有人跑出来之后报警。

有人怕事。有人是根本还没搞清窝点的具体位置。有的是跟里面的人有感情了,会私下劝人出来,但不想报警。

权健一审被判决了,而传销这把专砍弱者的刀,还会继续存在吗?

在天津静海的同一个村里,我先后救过两个人。

第一次去是2015年。我和家属明明看到十几个人进了一个农家院,警察来了才抓到两个。我继续守在那院子附近,后来陆续看到有人出来。原来是房东把人藏他自己那屋了。

看到我是来找人的,房东跟着我骂,说我多管闲事。我说要报警,举报他——按照法律,他明知道租房子的人在搞违法活动还租,是要罚款的。他说你报啊。他一点儿不怕。

第二次去救人是2016年,同一个村子。找到人后,我和家属陪他回去拿行李,发现居然还是那个院子。我就想,怎么这个窝点还在?

其实按照 2013 年 11 月的司法解释,起到管理、培训作用的,就是可以定罪的,你管一个十几个人的寝室长,可以定罪。2014年,安徽阜阳的一个传销案,团队总共1400多人,有59个判刑。里面就有是寝室领导级别的。

高学历的也有被骗的。我劝过两个研究生。都是一毕业就进入传销的,待了两年多。

一个是被同学骗去的,一个是网上找工作被骗的。

他们的共同特点是看着比较讲道理,不跟你闹。但思维特别跳跃。明明还在说这个事儿,他下一秒给你跳到下一个事。唉,其实做两了年多的,主要是心不甘。他肯定怀疑过的。

传销是一个级别知道一个级别的事。问他们多久能成功,他们没底的,不知道。你问刚去的新人,他们很有信心,说两年一定能成功。人就是这样的,你付出了金钱、时间,你也不知道能不能成功。就想上去自己看一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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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心态我很清楚,我是2010年进入传销组织,12年出来的。做到上面就知道都是假的。

之前的承诺是,“上平台”之后吃住都在宾馆,每个月10000块工资。刚开始进入组织我也是不信的。到第二个月就比较认可了。其实就是,贪嘛。

每晚睡觉前,地铺临近的人就会一起讲,以后成功了,买什么车,买什么房,让父母过什么生活。最后我买了 15 套,一套 2900,自己有点钱,也找家里要了。一共是 43500。

后面就是发展下线,上平台要发展“150套”左右。

终于到上平台那天,开酒会,拥抱,送花。我特别激动。被人抬到酒店礼堂的讲台,一上台就开始哭,然后轮流发言,自己是怎么顶着艰难和误会走到这一步的。

在酒店里住了3天后,上平台的第四天,公司就找个理由让我们搬出来了。我开始怀疑了。

到上平台之后的3个月,完全不信了,我说你们有话直说吧。

“你把这当成一个分钱游戏也行。” 他们把模式给我讲了一遍,告诉我这个钱怎么来。

“你想做也可以,不想做也可以。但是你要想一想,你下面人怎么办。”

下线有离婚跑来的,贷款的,退学的,辞了工作的。很多人不敢走,觉得不好交代。以前我看到有人自己逃跑,还觉得他们傻。这么好的行业,居然错过了。

后来我自己走了,有些下线特别恨我,现在完全不联系了。当时最怕的是有人找到我家里闹。我家就我妈一个人,就怕这个。

出来的时候,29岁,没房,没工作,没女友。

对人生都绝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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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我们接受的求助信息,就能感觉到什么组织正在起来。

在传销猖獗的地方,传销是公开的秘密。

有个村子里面特别多传销。15 年的时候,我们去找人,问村民,他们偏说我们在这个村里没有传销。等到了上午10点半的时候,这些人都上课陆续回来了,我一看就知道是。我们跑去蔡各庄,一个村民一看到我们就说,来找孩子的吧。

有次到一个重灾区的火车站,出租车司机一拉上我就问,来找人的吧。他说刚拉过一个跑出来的人,一路逃到火车站。他还经常在车站看到人哭啊,闹啊,不愿跟家人回家。

哪些地方合适传销了?就是那种大城市周边的,交通方便的,生活费用又相对低的地方。

现在我们能感到一个组织在起来,就是东北的“欧莱雅”,当然是假的。

在哈尔滨、德惠、尚志、五常都有。他们特别,骗的都是本省人,除了本市的不要,挨着的都要。这个组织的大学生比例非常高。

权健一审被判决了,而传销这把专砍弱者的刀,还会继续存在吗?

传销的确太难管了,传销的确太难管了。

打击传销是工商总局打击传销办公室在管。到各地,也是各地的工商部门牵头管。

常规的做法是,我们先去联系地方工商的人,工商再去联系公安。因为工商的人是不能进入民宅的。工商和公安的去了窝点,砸黑板,收凳子,他们隔天带木板、砖头继续来上课。

你和他们讲道理,批评教育没有用。这个地方管得严了,他们就跑去别的地方。

传销难管,而且因为通常波及没有舆论影响力的人,所以日常并引不起我们的重视。只是这一次,我们又一次直接面对了它的血腥和坏。

可能需要每个人都做点什么,才能抵制那些隐蔽但凶狠的、专门砍向弱者的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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