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梦里的塑料姐弟情

秦可卿和秦钟这一对姐弟,出场极早,挂得也早。

书里介绍两人的身世:“他父亲秦邦业现任营缮司郎中,年近七旬,夫人早亡,因年至五旬时尚无儿女,便向养生堂抱了一个儿子和一个女儿。谁知儿子又死了,只剩下个女儿,小名叫做可儿,又起个官名叫做兼美……秦邦业却于五十三岁上得了秦钟,今年十二岁了。”

秦可卿是抱养来的孩子,与秦钟并没有直接的血缘关系。从他们平日里的相处来看,秦可卿似乎对这个弟弟照顾有加。宝玉和秦钟初会时,秦可卿不停地嘱咐宝玉:“你侄儿年轻,倘或说话不妨头,你千万看着我,别理他。”听起来像是生怕宝玉的贵公子做派欺负了秦钟。而秦钟性子斯文腼腆,见了宁府众人有些怯怯的,但也很听姐姐话。

看起来姐弟两人一派和谐,彼此都十分客气。但这种和谐实际上显示出了关系的生分。

书里有现成的例子可做对比:大家且看凤姐和宝玉这对姐弟平日里是怎样的形容,亲疏如何一目了然。

也许有人会觉得凤姐性格泼辣,跟谁都能混熟,秦可卿则性格温婉,和人有一定距离也可以理解。况且秦可卿和秦钟年纪相差比较大,不是同龄人,有代沟玩不到一块儿也很正常。

那么我们不妨再做个对比:宝玉的长姐元春也是温柔贤惠型的,和宝玉的年龄差距也很大,“虽为姊弟,有如母子”,宝玉还没上幼儿园时,跟在元妃身边,元妃教他诵书识字。现如今的许多家庭,因为国家生育政策的影响,两个孩子的年龄差距很大,大的那一个也能算小的半个家长了,就如同元春和宝玉。省亲时元妃见到宝玉时“一语未终,泪如雨下”,是红楼梦里的经典催泪场景之一。

这么一看,秦氏姐弟的相处,人情味儿淡的有如开水白菜。

要说秦家姐弟塑料情的实锤,是在秦可卿的葬礼上。

红楼梦里的塑料姐弟情

在给秦可卿送葬的路上,经过一处庄农人家,凤姐因要歇息更衣,宝玉秦钟二人跟随凤姐,也一同进入庄内。宝玉看见纺车觉得稀奇,典型的城里孩子没见过乡下世面,农家丫头好心给宝玉演示,秦钟在一旁看见,对宝玉说:“此卿大有意趣。”

这其实是很暧昧的话,有些调戏不尊重的意味。宝玉的反应是对秦钟说:“再胡说,我就打了!”这是宝玉和秦钟对“情”的态度的首次分歧,到后面我们还会看到,在对待儿女情爱的问题上,这两人根本不是一路人,简直是云泥之别。

在这里宝玉及时阻止了秦钟的不正经想法。到了铁槛寺,秦可卿还未下葬,秦钟在水月庵就非要拉智能儿亲热。对于姐姐的死秦钟自始至终没有表现出任何伤心。

秦钟短暂的生命在书里一划而过,纵观他的种种表现,几乎没有正面的。

尽管刚出场时的秦钟,“身材俊俏,举止风流”,让宝玉一见之下,竟生出些许自卑,甚至将自己贬低为“泥猪癞狗”。但这只是表象,我以为“金玉其外,败絮其内”送给秦钟最合适不过。在他身上,无论亲情还是爱情,都充满了浓浓的塑料味儿。

众顽童将书房一回闹得乌烟瘴气时,起因便是秦钟。这一回算是秦钟的重头戏,却不是什么好事。当然一堆熊孩子混在一起,再加上贾蔷这个搅屎棍,贾瑞这个不管事儿,谁对谁错早已无法分辨,只能说每个人都有错,没有谁绝对无辜。事后秦钟不仅没有任何反思,还要向当时正病重的姐姐告状,连尤氏也觉得他“不知好歹”。

秦钟再次出场,就是在姐姐的葬礼上,既调戏丫头,又勾搭尼姑,期间宝玉还补叙了一句:“那一日在老太太屋里,一个人没有,你搂着他做什么呢?”好个秦钟,在老太太屋里也敢如此放肆。

及至他与智能“偷期缱绻”,被父亲撞见,又气死了父亲。在他身上对于亲人没有任何责任感和亲敬之心,那么他的爱情,他对智能儿就是真心吗?也不见得。

真心爱护一个人,不会只为了满足一己之欲,而是时时刻刻为对方考虑,哪怕要牺牲自己。秦钟在馒头庵私会智能,完全不考虑智能当时的处境如何。一旦事发,智能只怕要以死谢罪。秦钟或许是想不到这一点,或许是想到了也不在乎,又或许是无暇顾及,不论怎样,这都不能算是爱。

真正的爱应该是怎样的,请参考宝黛二人的相处。宝玉会殷切地问“昨儿夜里咳嗽了几回?”;哪怕夜里下着大雨也要到潇湘馆看黛玉一回;知道黛玉心中有所郁结,怕劝了使妹妹的忧郁积在心里不得宣泄,怕不劝又使黛玉太过伤心,是以百般纠结……

而黛玉对宝玉呢?雨天担心宝玉摔倒,为他点上玻璃绣球灯;怕贾政回来问宝玉功课,就把自己那么喜欢的诗社故意抛开不提,好让宝玉有时间补作业,不仅如此还帮他临了许多字,原文写道“宝玉拆开看时,却是一色去油纸上临的钟王蝇头小楷,字迹且与自己十分相类”……

这才是想知己之所想,急恋人之所急。红楼梦里写尽各种各样的男女之情,大多都如同飘落泥沼的柳絮,因世俗的种种牵绊,或变得污秽不堪,或留下无限遗憾,独有宝黛之间的感情,皎洁如月,不坠凡尘。

红楼梦里的塑料姐弟情

有人说“秦”谐音“情”,“秦钟”谐音情种,这只怕是对秦钟讽刺。倘若天下有情人都像他这个样子,那月老还是趁早下岗算了。

秦钟这个名字的含义,结合他的字来看,似乎更有说服力一些。秦钟字鲸卿,古人取字必和名字相关,意思或相反或相近。那么“钟”和“鲸”的关联在哪里呢?传说龙生九子,一为蒲牢。因为蒲牢喜欢吼叫,人们就把他的头像雕在大钟上。蒲牢唯一的一个弱点是怕鲸鱼。鲸鱼一进攻,蒲牢就发疯,结果就吼得更大声。于是人们更加机智地把撞钟的杵做成鲸鱼的形状。古代把大钟叫做“鲸钟”,也是这个缘故。

与其说“秦钟”谐音“情种”,不如说“鲸钟”暗指“警钟”。秦钟在爱情上给宝玉做了反面教材,秦氏姐弟的塑料情谊给贾府众人敲响了警钟,毕竟贾府的塑料兄弟姐妹情也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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