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尘封五十年的晶体管“葬礼”

一场尘封五十年的晶体管“葬礼”

这场"葬礼"时空遥远,发生在近半个世纪前的一九七零年。

那是一个春寒料峭的夜晚,大地虽然已经苏醒,但冬天却并没有远去。我们知青户居住的仓库外,凛冽的寒风发出凄厉的尖叫,一阵紧似一阵。我们已然没甚油水的肚子里,实际已被漫漫寒夜弄得饥肠辘辘了。可是,这一切我们都浑然不觉。昏暗的煤油灯下,我们几个醉心于安装晶体管收音机的愣头青,就着木炭火盆烧烫的烙铁,在薄薄的电木底板上,小心翼翼地焊接着一个又一个娇气十足的无线电零件。好闻的松香味弥漫在身旁,穿过鼻孔,沁入心脾,把紧张和兴奋一齐渲染……

那时说是"接受再教育",其实,除了原始而繁重的体力劳动外,就是没完没了的政治学习,知青们的业余文化生活贫乏而枯燥,如果不是还有一点业余爱好支撑着,那精神的确是很空虚的。苦闷的心情必须借助一定的形式排遣,否则就会像叶辛笔下的《蹉跎岁月》样,弄出一些男女悲情故事。

一场尘封五十年的晶体管“葬礼”

我们知青户四男五女,是个九口之家,性别条件蛮好的,之所以还没弄出男女故事,就因为有这么一点业余爱好在那里调剂,再加上这个"家"原本是个半路夫妻——上山下乡过程中不得已临时拼凑起来的,并非青梅竹马情投意合的产物,凑在一起的时间又不长,感情的火花还没有擦碰出来,所以大家暂时都还没有忙到男女故事头上来。

当时除了"红宝书"外,连报纸都看不到一张,与外界几乎完全隔绝,我们这群"桃花源中人",打发空虚,排遣苦闷,就全靠这点业余爱好。每天吃过晚饭,简单地洗洗人后,如果没有"最高指示"或者"最新最高指示"的学习宣传之类的政治活动,我们多半就是盘(玩弄、检测、研究)自己装的半导体收音机。尽管它土气十足,谈不上什么工艺水平,但它是我们业余文化生活的精神支柱,我们要靠它了解外面的世界,要靠它"关心国家大事", 要靠它联络比我们还要可怜得多的贫下中农,要靠它逗小把戏们取乐……说来令人心酸,山村里的父老们,很多人一辈子没有离开过他们生活的大山,不要说没见过汽车、火车、飞机,就连当时已经不神秘的半导体收音机也从未见过。他们老想不明白,为什么那么一个小盒盒里,能装着那么多的小人儿?无论我们怎么解释,他们还是不能理解。尤其那些天真的小把戏们,他们围着小盒盒转,伸头探脑,小眼睛瞪得溜圆,总想看个明白。往往这个时候就是全村老少爷们最开心的时候了。

我们对自己装的体收音,永远没有心满意足的时候,总在追求最完美的效果,既要收的台多,又要灵敏度、清晰度高,还要音量大,音质好。因此,我们老是装了拆,拆了装,不要说关键的元件常更换,即使是一个电阻,一个电容,也要反复调试,直到找到参数最佳,性能最稳,品质最好的才肯罢休。

要获得这样的装机效果,三极管是关键的关键,特别是负有特殊使命的高频三极管,更是至关重要。因而我们就千方百计寻找那种高品质的好三极管。

一场尘封五十年的晶体管“葬礼”

当时生产技术没有过关,工艺水平低下,产品质量很不稳定,哪怕是同一个厂家生产的同一个型号的三极管,其品质因素也往往相差甚远,因而在购买时我们总是借助万用表反复挑选,就是这样也往往难以搞到好管子。我们之中除了一人经济条件好点外,其他三个都是囊中羞涩之徒,谁也拿不出更多的钱,去染指那种需要好几块甚至十几块钱(相当于一个月生活费)一只的高档货。因此,我们对三极管倍加珍爱,生怕在反复的拆卸中将它弄坏。

可是,越怕出鬼越有鬼。就在这天夜里,悲剧还是发生了。

也不知是烙铁温度太高没掌握好,还是电流没控制好,那个经济条件好点的同学,他的一只高频三极管烧坏了。我们都知道,那是他的最爱。他拥有的二十几只三极管中,就数这只价钱最贵,品质最好,一直都没舍得用。

初听到这消息时,我们好不惊讶。他是我们中技术最好,水平最高的,怎么可能把三极管弄烧了呢?当确信无疑时,我们都不禁为他难过起来。

他是一名高干子弟,父亲是某大军区空军的一位领导,但他却没有半点优越感,更没有丝毫纨绔气。他学习很刻苦,脏活累活总是抢着干,尽管他不怎么会干农活,老是闹笑话出洋相,但当地父老们对他都有很好的评价。他与我们挺投缘,不仅给我们提供一些技术上的帮助,还常拣一些比较好的三极管分送给穷哥们。我们几个更是常到他那里揩油搞零件。

他心情沉重地将那只三极管拆下来,又用万用表反复做检测,最后终于罢手,并绝望地叹了口气。他那神情,仿佛医术高明的医生放弃抢救已经没有生命体征的亲人样,是那样地痛惜悲哀,是那样地万般无奈!

我们不知所措,全都呆呆地看着他,内心里急切希望能帮他分担点什么。

他把那只三极管拈在左手的三个指头上,凝视良久,不肯放下,面部咬肌始终不停地跳动。那一刻,他似乎一下子变得苍老起来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放下那只三极管,惨笑了下,突然对我们几个说:"我要给它开个追悼会!"

开追悼会?给一只三极管开追悼会?!这可真是天下奇闻啊!对他的突发奇想,我们不禁目瞪口呆,什么也说不出来。

在那寒冷的春夜里,我们无法想象他这个"追悼会"将以怎样的形式进行,但他的痛心我们则是完全能够理解的。

只见他将那只不再有生命力的三极管重新拿了起来,细心地将它的三只脚捋直,并拢,然后轻轻地放到桌子上,让它很舒坦地平躺着。

那是一只黑颜色的晶体管,外形有点像高筒礼帽,块头也比一般的晶体管要大得多。如果说我们手里的三极管都是些文弱书生的话,那它可就是威风凛凛的钢铁武士了。然而,"武士"几乎还没有走上战场就人为地夭折了。"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那种骤然顿失的追悔,那种痛彻心脾的感觉,没有相同经历的人也许永远都无法体会。

"武士"头足伸展,安详地躺在简陋的坯桌上。"武士"的主人拿出一个精致的饼干盒,"哗啦"一家伙,将盒子里的所有三极管全都倒在桌子上。我们正不知是何用意时,只见他把一只只三极管竖起来,让它们头足倒置,列成整齐的方阵,肃立在永远再也不会醒来的"武士"面前。

看来,这就是"追悼会"的基本场面了。

接着,他又从仓库的墙壁上揭下几张陈旧的黄绿标语,用剪刀把它们剪成纸屑。这一点我们倒是看明白了,他显然是在为"武士"准备上路的"纸钱"。

一切准备就绪,他又对我们惨笑了下。他说:"怪我,都怪我。我怎么就不知道它不能用火烙铁呢?我明明是用镊子夹好了的呀,怎么还是烫坏了呢?唉,怪我,都怪我啊,我怎么就不知道……"

一场尘封五十年的晶体管“葬礼”

盘过收音机的人都知道,越是好的三极管越是娇气,伺候起来越是要格外小心,焊接时最好使用那种内热式小功率电烙铁,还要用尖嘴钳把"脚" 夹起来帮助散热,否则,稍有不慎,不是被电流击穿,就是被烙铁烫坏,尤其是大功率的电烙铁,沾都不能沾的,何况我们用的是锡匠们使用的火烙铁?可是,山村里根本就没有电,不要说使用什么所谓的"内热式"电烙铁成奢望,就连最一般的电烙铁你也没法用!

听他祥林嫂式的叨念,我们猛然发现,他的痛心有点近乎神经质,这让我们一下子紧张起来。大家不由一齐将他团团围住,生怕他发生什么意外。

他轻轻推开众人,默默地走向墙角,俯身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放到桌子上,然后抬起眼皮,目光在我们每个人脸上扫了一遍,说:"还差一样……"

我们不约而同地齐声问道:"还差么事?"

"悼词。没有悼词。"说着,他叫着我的绰号问:"小子,你看怎么办?"

大家一齐将目光转向我。

我是我们知青户的民选家长,好象难题、拿主意的事天经地义该我拍板样。

我琢磨着,如果由旁人给"武士"现写篇"悼词",不仅时间上,技术上都有难度,而且大家都不清楚他心里是怎么想的,既难以令他满意,也难以把握分寸;如果让他自己动笔,那他就不会在这个时候要我来"看"怎么办了;更重要的是,这又不是给一个无产阶级的"同志",一个革命"战友", 一个阶级"兄弟"写悼词,而是给一件没有思想感情的东西写"悼词",这是不是有点荒唐,有点小资产阶级思想在作怪?追究起来,会不会认为有阶级感情问题,有立场问题?会不会认为是受了"走资派"、什么"反革命修正主义分子"的指使,或者"偷听敌台",被"帝、修、反"策反了过去?要知道这在当时可都是"大是大非",足以要人命的问题啊!

没有想到,他这么一问,倒把我这个"家长"问了个大激灵:这"追悼会",危险了!我感到不寒而栗。可是,此时此刻,此情此景,我能够阻挡着不叫开吗?箭在弦上,显然是阻挡不了的。我忽然想到全国人民已经背得滚瓜烂熟的"老三篇",其中,《为人民服务》里正好就有"今后村上的人死了,开个追悼会,用这样的方法寄托我们的哀思"一类"最高指示"。我想,用背毛主席的《为人民服务》来致"悼词",不是既可以避免风险,又能寄托哀思么?眼下还有比这更好的"悼词"吗?没有了!

主意拿定,我说:"悼词的事好办。这个时候,《为人民服务》就是一篇最好的悼词了,我们一起背一背《为人民服务》吧!"

正是手捧"红宝书"早请示、晚汇报,大跳"忠字舞",饭前还要敬祝"万寿无疆"的年代,政治上个个狂热却又人人自危。我这个主意一下子被大家接受了。"武士"的主人也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只见他不由得松下一口气来。

风萧萧,夜深沉,先前的一点兴奋此刻早已荡然无存。

在"武士"主人的操持下,一场特殊年代的晶体管"葬礼",以一种类乎童话般的形式,在那个穷乡僻壤却终身难忘的小山村,在那座我们已然生活了年余的生产队仓库里悄悄进行着。我们四个年轻人,以极其低沉的声调背诵着《为人民服务》,"武士"的主人同时还往桌面上缓缓地抛撒着"纸钱"。

雪花似的纸屑纷纷扬扬,飘飘洒洒,随着"悼词"的沉痛出腔,渐渐地,"武士"身上覆盖起一层"纸钱"。可是,那"纸钱"却枯似叶末,颜色已经褪去,透着一股寒酸之气,令人倍觉悲凉,不忍卒睹。

沉浸在压抑氛围中的我们,谁都没有料到,"悼词"结束之后,大家帮着收拾桌子,将那些"参加"完"追悼会"的三极管往饼干盒里装的时候,"武士"的主人顺手拿起先前放到桌上的石头,突然狠命地朝"武士"身上砸去!眨眼间,可怜的"武士"被砸烂了!

我们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惊呆了!

大家瞠目的时候,"武士"的主人却早已热泪盈眶。看得出,他的心情不仅悲伤,而且极其复杂。他竭力隐忍着自己的感情,以不容置疑的口吻对我们几个叮嘱道:"伙计们记住,今天夜里,除了装收音机外,什么事都没发生!"

他这么一说,大家就什么都明白了。他不仅要彻底消除"武士"留给他的伤痛,更重要的是,他暗示大家守口如瓶,要把"追悼会"可能带给所有亲人(包括我们在内)的风险和威胁也都彻底消除。

这实际就是以言治"罪"那种可怕时代的"攻守同盟"了,如今的年轻人也许觉得很可笑,可作为"过来人",我们却怎么也笑不起来。

当然,值得庆幸的是,那个可悲的时代很快就结束了。随着"四人帮"的倒台,人们心灵深处的精神枷锁打碎了,生产力被大大解放,科学技术突飞猛进,电子产品的更新换代日新月异,没两年我们就谁都不再玩那晶体管收音机了,一转眼,甚至连成品晶体管收音机也不再问津。眼下就更不用说了,"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电视、电脑、手机铺天盖地,有的甚至就成了孩子们的玩具,而我们当年的那些个珍宝早就弃之如敝履了。

而今再回首那一段时,谁都不难发现,黎明前的寒夜里,几个知青悄悄进行的那场看似荒唐的"葬礼",也许不仅仅只是一场晶体管"葬礼",它甚至还可能是一场摆脱贫困,埋葬愚昧,改变落后,告别一个畸形时代的葬礼。只不过当年谁都没有意识到而已。

一场尘封五十年的晶体管“葬礼”

值得一提的是,那场"葬礼"之后不久,我们就从自己装的晶体管收音机里,听到了由太空传来的乐曲声《东方红》,声音清晰洪亮,清脆悦耳。那是我国第一颗人造地球卫星从太空发回的,是真正的天籁之声。那美妙无比的声音向全世界宣告,新中国进入了又一个崭新的时代!

未经允许不得转载:其他 » 一场尘封五十年的晶体管“葬礼”

相关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