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四孝》最里著名的“卧冰求鲤”故事,究竟是细思恐极的伪善还是真情流露的人之本性?(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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卧冰求鲤是载于史册的典故,而王祥也是正史人物,魏晋名臣,但含金量究竟几何,请听笔者分析。

论演员的自我修养--“卧冰求鲤”新编

听说隔壁那个小伙子要去“卧冰求鲤”,我觉得肯定是有病,不然怎么可能嘛。

然后这人又回来了,还带着一尾活蹦乱跳的大鲤鱼,吃惊之余笔者追问来历,对方开心地告诉我,我刚刚躺下,这冰就自己化开了,这鱼是自己蹦上来的,想必是有神灵庇佑吧。

我又不甘心地追问,冰化开了您没直接掉窟窿里去啊?对方尴尬的笑了笑,还好我反应快。于是我笑了笑,好吧,你说的都对。

▲二十四孝之卧冰求鲤

我想,这人家里穷到连把破冰的锄头都没有,想必也不至于请人现场验证,当时也没有可供自拍的手机,姑且他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于是再后来,“卧冰求鲤”的事迹就广为流传了,郡守听说治下有这么孝顺的人,那肯定是我教化有方,于是将他推荐为“感动中原十大人物”,并向京城打报告。

再后来,这个人就成了“廉孝”,可以当官了。皇帝的征召都下来了,我这位傻乎乎的邻居竟然以奉养老母为名不接受。这个傻孩子哟,难道他不会将母亲一起带去享福吗?什么,是母亲不同意?要是我能养出这么个出息的儿子,肯定不能让他这么不顾前途地待在家里。

总之,这事就这么耽误了二十年,邻居小伙并没有销声匿迹,反而因为历任郡守的三顾茅庐和皇帝的屡次征召而名声更显,直至老母亲去世,他才不情不愿地接受征召。

小伙子已经成了中年男人,此时出仕起点不光低还很晚,但是这些都没关系,他短短十多年就从县令做到大司农、司空、太尉。这位就是名利双收的西晋王翔。

“及高贵乡公之弑也,朝臣举哀,祥号哭曰“老臣无状”,涕泪交流,众有愧色。顷之,拜司空。”--《晋书·卷三十三·列传第三》

▲不小心哭成了司空

原来是这么升上去的,看来当朝的司马氏并不是什么奸臣,还知道推崇忠于“昏君”的老臣,可能是曹髦的不对吧。可是,为啥他还要接受呢?再怎么说君王不是等同父母吗?

作为邻居的我则眼镜碎了一地,原来还可以这么玩,早知道我也可以位列三公啊。

“卧冰求鲤”故事的来历

这事听来实封扯淡,如果冰封的河面能够承受住一个成年人的重量,那意味着至少有十厘米左右,温度在零下十度以下,从纯粹的物理学角度而言,想要化开这样的冰面,将人当做生物燃料给焚烧了都不一定做得到,何况呼啸的北风还要吹走绝大部分的热量。

▲本应该是这样的

如果没有上天显灵的话,河面上也许会多出一座生动的冰雕而被当做“守株待兔”之类的千年笑柄。从生命去从事一件注定失败的事情,我们不能称之为执着,而只能说愚蠢了。

那么,“卧冰求鲤”故事究竟是怎么来的呢?

父母有疾,衣不解带。母常欲生鱼,时天寒冰冻,祥解衣,将剖冰求之。冰忽自解,双鲤跃出,持之而归。母又思黄雀炙,复有黄雀数十入其幕,复以供母。--东晋.干宝《搜神记》

▲实际上是这样

这是最早的记载,除“卧冰求鲤”之外,还有“黄雀入幕”的神奇。干宝也的确是一位史学家,但《搜神记》却只是一本记录古代民间传说中神奇怪异故事的小说集,从字面上看就可见一斑。作者记录这些只是当做小说杂谈,倒是后来房玄龄郑重其事的将这些记入了《晋书》作为正史流传下来。

丹柰结实,母命守之,每风雨,祥辄抱树而泣。其笃孝纯至如此。--《晋书.列传·第三章》

王祥事后母朱夫人甚谨......值祥私起,空斫得被。既还,知母憾之不已,因跪前请死。母于是感悟,爱之如己子。--《世说新语》

《晋书》对《搜神记》的记载几乎是一字不差的照搬,还追加了一个“抱树守李”的桥段。

▲看懂了吗?

而《世说新语》又追加了一个“求死事母”的华丽篇章,后母想砍死他,不记仇反而“跪前请死”,于是二人就和好如初了。

事情越来越玄乎,参照“二十四孝”的入围标准,王祥甚至可以连续四届当选。

进一步分析

母常欲生鱼,时天寒冰冻,祥解衣将剖冰求之,冰忽自解,双鲤跃出,持之而归。--《晋书.列传.第三章》

回到事件本身,正史或者其他记载中都没有“卧冰”的行为出现,而是明明白白写着“欲剖冰”,意味着主人公只是准备破开冰面抓鱼而已。但前面“祥解衣”的记载则让真相有点模糊,他要么是准备“卧冰”,要么准备下水抓鱼。然而在完成这些计划动作之前,鲤鱼就自行上岸了。

故而“卧冰”只是后人对的附会罢了,孝顺就是孝顺,在古人描绘的世界有些用力过猛了。

关于这一点,嬉笑怒骂皆成文章的鲁迅先生曾有过深刻的描述:

这虽然不过薄薄的一本书,但是下图上说,鬼少人多,又为我一人所独有,使我高兴极了。那里面的故事,似乎是谁都知道的;便是不识字的人,例如阿长,也只要一看图画便能够滔滔地讲出这一段的事迹。但是,我于高兴之余,接着就是扫兴,因为我请人讲完了二十四个故事之后,才知道“孝”有如此之难,对于先前痴心妄想,想做孝子的计划,完全绝望了。--鲁迅《二十四孝图》

▲司空王祥

在鲁迅先生看来,想达成哪怕是模仿“二十四孝”的行为无异于痴心妄想,当然这只是表面,他的潜台词是说宣传和表演的意味太重,明显已经超越了合理的孝道,显得不近人情了。

这也跟大家的认同相符:天天吹牛的必然胸无点墨,热衷于充当“戏精”想必心里有鬼。

其中自然也有可以勉力仿效的,如“子路负米”,“黄香扇枕”之类的。“陆绩怀桔”也并不难,只要有阔人请我吃饭。“鲁迅先生作宾客而怀橘乎?”我便跪答云,“吾母性之所爱,欲归以遗母。”阔人十分佩服,于是孝子就做稳了,也非常省事。“哭竹生笋”就可疑,怕我的精诚未必会这样感动天地。但是哭不出笋来,还不过抛脸而已,到“卧冰求鲤”,可就有性命之虞了。--鲁迅《二十四孝图》

▲舞台重现“卧冰求鲤”

因而所谓的“卧冰求鲤”有很大的夸大和附会成分。毕竟当时没有证人,更没有可以录制视频的手机,事情想必来自王祥的自述,或者是口口相传后的逐渐放大。

无需求全责备,或者刨根问底

其实不光卧冰求鲤,“二十四孝”都充满了这样经不起推敲的故事,其产生的根源都在于社会的需要--察举制度。

从三代的世卿世禄到两汉的察举制度,国人第一次部分摆脱了“将相王侯确实有种”的束缚。

其有意称明德者,必身劝为之驾,遣诣相国府,署行义年。有而弗言,觉免。年老癃病,勿遣。--《高帝求贤诏》

汉高祖刘邦设立的察举制,是为了打破任子、赀选等世袭制和军功家族把控朝廷大多数职位的局面,为下层民众打开了为官的道路,因而要求各地推荐“称明德者”(有美德和美名者)入朝为官,不得推辞。这后来演变出一个名为“孝弟力田”的制度,即将孝悌和耕田出众的两类人选任为官,到汉武帝时终于形成了较为成熟的“察举制”。

师古曰:“孝谓曰善事父母者,廉谓清洁有廉隅者。”--《汉书·武帝纪》

察举制度分为“孝廉”、“茂才”、“勇猛知兵法”和“尤异”等科目,以最主要、最重要的科目“孝廉”为例,主要考察民间人士的“孝”和基层官员的“廉”。

可是,做好了这两点真的就是一个合格的官员了吗?

有子曰:“其为人也孝弟,而好犯上者,鲜矣;不好犯上,而好作乱者,未之有也。君子务本,本立而道生。孝弟也者,其为仁之本与!”--《论语》

简单点说,孝顺父母,顺从兄长,这样的人就不会冒犯上级长辈,而顺从上级和长辈就不会造反。孝顺父母、顺从兄长就是所谓的“仁”的根本,推广下去,治国做人的原则也就有了。,这就是仁的根本。

因此二者的联系就在于此,自“独尊儒术”以来,各朝是都是以儒家思想治国,也就是传统的“以德治国”。在预先设定的道路上,孝悌代表了对朝廷的的忠诚,能够做到贫寒而不忘孝顺父母、顺从兄长,那么道德修养自然是不差的,自然也就会廉洁。至于能力上的选拔,可以在漫长的升迁之路中慢慢淘汰。

▲魏晋的“名士”

自曹丕篡汉之时,为了取得世家大族的广泛支持,他们将察举制度“升级”成了“九品官人法”,本质而言并无区别,不过是将察举权利进一步固定在世家手中而已。

这就是当时的高考制度,对比“学而优则仕”的科举和现下的高考并非没有合理性:虽然缺乏对于能力的客观考察,但科举也看不出官员的品性,高考也考不出动手能力,任何制度都有缺陷性和先进性,不能一棍子抡翻。

无需求全责备,或者刨根问底

对于王祥本人,没有必要苛责他的表演,因为当时的察举制度需要这样的敲门砖,哪怕生于四世三公之家的子弟也必须经历被推荐这一步,何况他只是世家支系一个不受待见的孩子呢?甚至在父亲去世之后他尚且可以带着后母隐居避世三十年,这就不是纯粹的表演所能达到的境界了。

从王祥的官场经历来看,他始终是一个名望和政绩皆备的正面典范,没有表现出什么道德上的瑕疵或行为上的失态,无非就是没有为曹魏殉葬而已。我们可以尝试理解,毕竟他不是一个人在战斗,身后还有庞大的家族,其人生经历不过是一个世家子弟的标准操作罢了。

我们不能用上帝视角和今天的眼光来看待古人,作为察举制度下的应考者,王祥的表现已经足够优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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