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围城》钱钟书

这本书断断续续看了很久,作者真是写的太好了,是那种不需要剧情,只读某一段文字就可以完全被吸引的感觉。对于这本书肯定最有名的是那句“城外的人想进去,城里的人想出来”,作者对那些恋爱男女的小心思描写的细致入微、恰到好处,在后半部分对鸿渐婚姻的描述也是简直了,那些日常拌嘴和争吵,读了觉得简直就是在说世上的每一对夫妻啊~~同时也奇了怪了,按理说钱钟书和杨绛那样清高,是不食人间烟火的啊,可见真正的清贤不是不懂世俗,而是看破世俗啊。

同时,如果只当这是一篇爱情读物来看的话,那就大错特错了,作者在小说中段部分,用大篇笔墨写了当时文人的各类勾心斗角和世间百态,对那些人的小心思写的...啧啧啧...~~适合各类高情商人群及低情商人群阅读,高情商人群读来自觉其中妙处,可进一步加强修炼,低情商人群需反复阅读,并加强实践,可在爱情事业上小试牛刀;另外,零情商人群请在专业人士指导下阅读...因为大量的反讽很可能根本看不懂...哈哈哈~~

作者的幽默和精妙的比喻在书中发挥的淋漓尽致,所以说不需要任何剧情,单独拎出来某一段都可以拍案叫绝。

摘抄一些:

----------------------------------------------------------------------------------------------------------

红海早过了,船在印度洋面上开驶着,但是太阳依然不饶人地迟落早起,侵占去大部分的夜。夜仿佛纸浸了油,变成半透明体;它给太阳拥抱住了,分不出身来,也许是给太阳陶醉了,所以夕阳晚霞隐退后的夜色也带着酡红。

忠厚老实人的恶毒,像饭里的砂砾或者出骨鱼片里未净的刺,会给人一种不期待的伤痛。

谁知道从冷盘到咖啡,没有一样东西可口:上来的汤是凉的,冰淇淋倒是热的;鱼像海军陆战队,已登陆了好几天;肉像潜水艇士兵,曾长期潜伏在水里;除醋以外,面包、牛油、红酒无一不酸。

方鸿渐把这种巧妙的词句和精密的计算来抚慰自己,可是失望、遭欺骗的情欲、被损伤的骄傲,都不肯平伏,像不倒翁,捺下去又竖起来,反而摇摆得厉害。

鸿渐暗想,为什么可爱的女孩子全有父亲呢?她孤独的一个人可以藏匿在心里温存,拖泥带水地签上了父亲、叔父、兄弟之类的,这女孩子就不伶俐洒脱,心里不便窝藏她了,她的可爱里也就搀和渣滓了。许多人谈婚姻,语气仿佛是同性恋爱,不是看中女孩子本人,是羡慕她的老子或她的哥哥。

所以他说话里嵌的英文字,还比不得嘴里嵌的金牙,因为金牙不仅妆点,尚可使用,只好比牙缝里嵌的肉屑,表示饭菜吃得好,此外全无用处。

她眼睛并不顶大,可是灵活温柔,反衬得许多女人的大眼睛只像政治家讲的大话,大而无当。古典学者看她说笑时露出的好牙齿,会诧异为什么古今中外诗人,都甘心变成女人头插的钗,腰束的带,身体睡的席,甚至脚下践踏的鞋袜,可是从没想过化作她的牙刷。

她跟辛楣的长期认识并不会日积月累地成为恋爱,好比冬天每天的气候罢,你没法把今天的温度加在昨天的上面,好等明天积成个和暖的春日。

因为在大学里,理科学生瞧不起文科学生,外国语文系学生瞧不起中国文学系学生,中国文学系学生瞧不起哲学系学生,哲学系学生瞧不起教育系学生,教育系学生没有谁可以给他们瞧不起了,只能瞧不起本系的先生。

慎明道:“关于Bertie结婚离婚的事,我也和他谈过。他引一句英国古话,说结婚仿佛金漆的鸟笼,笼子外面的鸟想住进去,笼内的鸟想飞出来;所以结而离,离而结,没有了局。”

苏小姐道:“法国也有这么一句话。不过,不说是鸟笼,说是被围困得城堡fortresse assiegee,城外的人想冲进去,城里的人想逃出来。鸿渐,是不是?”

那天是旧历四月十五,暮春早夏的月亮原是情人的月亮,不必秋冬是诗人的月亮。

鸿渐这时候,心像和心里的痛在赛跑,要跑得快,不让这痛赶上,胡扯些不相干的话,仿佛抛掷些障碍物,能暂时拦阻这痛的追赶,所以讲了一大堆出洋船上的光景。

他亲戚曾经写给他一封信,这左角印[行政院]的大信封上大书着[陆子潇先生],就仿佛行政院都要让他正位居中似的。他写给外交部那位朋友的信,信封虽然不大,而上面开的地址[外交部欧美司]六字,笔酣墨饱,字字端楷,文盲在黑夜里也该一目了然的。

两个人在一起,人家就要造谣言,正如两根树枝想接近,蜘蛛就要挂网。

他只奇怪那些跟年轻人混的同事们,不感到老一辈的隔膜。是否他们感到了而不露出来?年龄是个自然历程里不能超越的事实,就像饮食男女,像死亡。有时,这种年辈意识比阶级意识更鲜明。随你政见、学说或趣味如何相同,年辈的老少总替你隐隐分了界限,仿佛瓷器上的裂纹,平时一点没有什么,一旦受到震动,这条裂纹先扩大成裂缝。也许自己更老了十几年,会要跟青年人混在一起,借他们的生气来温暖自己的哀朽,就像物理系的吕老先生,凡有学生活动,无不参加,或者像汪处厚娶这样一位年轻的太太。

他想起在伦敦上道德哲学一课,那位山羊胡子的哲学家讲的话:“天下只有两种人。譬如一串葡萄到手,一种人挑最好吃的先吃,另一种人把最好的留在最后吃。照例第一种人应该乐观,因为他每吃一颗都是吃剩的葡萄里最好的;第二种应该悲观,因为他每吃一颗都是吃剩的葡萄里最坏的。不过事实上适得其反,缘故是第二种人还有希望,第一种人只有回忆。”从恋爱到白头偕老,好比一串葡萄,总有最好的一颗,最好的只有一颗,留着做希望,多么好?

鸿渐这两天近乡情怯,心事重重。他觉得回家并不像理想那样的简单。远别虽非等于暂死,至少变得陌生。回家只像半生的东西回锅,要煮一会才会熟。

在小乡镇时,他怕人家倾轧,到了大都市,他又恨人家冷淡,倒觉得倾轧还是瞧得起自己的表示。就是条微生虫,也沾沾自喜,希望有人搁它在显微镜下放大了看的。

心里又生希望,像湿柴虽点不着火,而开始冒烟,似乎一切会有办法。不知不觉中黑地昏天合拢、裹紧,像灭尽灯火的夜,他睡着了。最初睡得脆薄,饥饿像镊子要镊破他的昏迷,他潜意识挡住它。渐渐这镊子松了、钝了,他的睡也坚实得镊不破了,没有梦,没有感觉,人生最原始的睡,同样也是死的样品。

《围城》钱钟书

未经允许不得转载:新闻 » 《围城》钱钟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