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嘉宁 | 巴黎,巴黎

两个星期前去了巴黎书展,在书展上和路内一起被安排了讲座,讲上海年轻人的文化和城市发展。讲座上有法国读者提问说,这些说上海和巴黎的区别,真是一个既普遍又有趣的问题。

2004年冬天第一次去巴黎,和当时刚刚开始做艺术的男朋友,两个人都穷得要死,到了巴黎,住在朋友93区的家里。现在也不知道那片区域到底是哪里,只记得街上都是涂鸦和黑人。没有去老佛爷,没有去卢浮宫,没有去新桥,一切称得上是景点的地方都没有去。太穷了,连正经的小餐馆都没有进去过,吃过些什么呢?也忘记了,吃过一次便宜的越南河粉,其余时候,就算白天跑得再远,也要回到朋友家,在他们家自己开的中餐馆里吃些宫保鸡丁之类的东西。

半夜,我们被一大群涂鸦少年带领,沿着赛纳河边走。现在只能记得天气太冷,我穿着匡威球鞋,最后脚冻到失去知觉。但在当时,马路上的一切对我来说都是新鲜的。圣诞市场里卖的芝士,热巧克力。街道上回收瓶子的玩意儿。钥匙商店。公园。我在跳蚤市场花三欧元买到了一整个电影胶片盒的小徽章,现在都还放在我家里。

之后2007年的冬天又来过一次,停留的时间很短,和同一个男友,住在同一个朋友家里,依然没有去任何景点。朋友开始料理家里的生意,不再那么空闲。于是我们自己坐地铁一号线,去犹太区。那会儿稍微有了一些钱,不过也只够用来买书和画册,以及二手商店里的包和皮夹克。我们简直愿意把所有时间都花在二手商店里。后来也去了莎士比亚书店,因为刚刚看了Before Sunrise和Before Sunset的缘故。

周嘉宁 | 巴黎,巴黎

这是第三次来巴黎,隔了七年。那一个男友已经分手若干年。那一个朋友后来来到了上海,嫁了个摇滚歌手,生了个儿子。而我记忆力衰退的厉害,有关巴黎的记忆几乎归零。我没有见过不是冬天的巴黎,赛纳河两边是各种层次的绿, 黄水仙也开成一片。但是从走出戴高乐机场的那一刻起,便没有产生过异乡感。这些年我去过一些地方,但其实绝不是对旅行有任何热情的人。因此不仅仅是因为生活的阅历在不断增加,也是因为经过这十年,世界上所有的大城市都在变成渐渐一样的东西。而我们都身处这个变化中。

其实文学也好,小说也好,也是一样的事情啊。如果有一天在国外参加书展的时候,或者在遇见同辈的国外作家时,他们问出来的问题不再局限于那些过分雷同的问题,就好了。因为大部分的他们,其实并没有意识到,上海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是一种脱离广义上中国的存在。而这种存在,他们好像还压根没有意识到似的。

还是坐一号线,从地铁出来是杜勒里花园,然后沿着小路朝商业街走去。这样走在路上,突然复苏了一小部分记忆,这条路2007年的时候曾经走过。那是星期天,所有的商店都关门了,我们就盲目地乱走,看着橱窗里的东西,没有一样买得起。在路口等红灯的时候抽烟,有一个年轻女孩跑上来又问我们讨了一支。其实当时我们也是一样的,在巴黎连香烟都不太买得起。那时,我们走的是相反的路,走着走着,就走到了杜勒里花园,冬天,里面什么都没有。

现在呢,沿着商业街走,周围的牌子全部都是熟悉的,没有觉得自己在巴黎,没有觉得自己在上海,没有觉得自己是在任何一个地方。

前面站着一个黑衣服的短发女孩,亚洲人,红色唇膏,她像是工作间隙出来抽根烟。她一直看着我,我便也看着她,就这样走近了一段,还是在互相打量。走到跟前的时候,确定我们在上海见过。

她和我念一个大学。2007年她和男朋友有时候会来我打工的咖啡馆。之后我们一直在各种社交媒体上互相关注,但是并没有再见过。

这会儿见到,有些惊讶,不过也就是打了个招呼。“朋友还在前面的咖啡馆等我。”我又急匆匆地走了。

咦,世界是什么时候发生了这样的变化,我们好像知道,又好像一点也都不知道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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