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工智能进化史

从去年的塔斯到年初的大白,再到如今的机械姬、奥创、查派,人工智能都是今年银幕上的热点。

人工智能进化史

继《星际穿越》中平日酷爱插科打诨,关键时刻却能身先士卒发挥奇效的智能机器人塔斯(Tars)之后,形似一团巨大柔软棉花糖的智能医疗机器人大白(Baymax)随着《超能陆战队》的热映瞬间风靡全球。一时间,以大白为原型的各种衍生玩具成为所有人渴望的礼物。而拥有一个像大白一样进可战斗退敌、退可卖萌耍宝的高级人工智能(Artificial Intelligence,简称AI,指计算机对人类思维过程的全面模仿)机器人伙伴,无疑也将是很长一段时期内人类的梦想。

其实,人类对于AI的态度最初远不如现在这般友好。早在人类对AI具备明晰的概念之前,弗里茨•朗就在他执导的早期著名科幻片《大都会》(1927)中提供了一个AI的典型样本。野心发明家洛特旺根据工人之女玛丽亚的模样,制造了煽动工人暴动的机器人玛丽亚。影片中的“大都会”作为电影中最早的乌托邦模型,具有深刻的启示意义。在这座庞大的机械城市里,成千上万的工人受到大资本家弗莱德森的奴役,没日没夜在暗无天日的地下工厂里像螺丝钉一般工作。机器人玛丽亚利用自己原本善良可亲的形象,引领了一场革命般的暴动,却也令参与暴动的工人们的家庭身陷险境,最终,曾经的革命领袖也被当作女巫予以毁灭。值得玩味的是,洛特旺原本正是受弗莱德森所托制造机器人用来取代真正的玛丽亚,而机器人却煽动工人摧毁弗莱德森操控的工业机器,最终自己也难逃毁灭的噩运。《大都会》所忧虑的,与其说是奴役和独裁,不如说是机器。彼时欧美刚刚步入全新的流水线工业生产时代,日益发达的各式机器在全面取代从前人的作用与功能。站在当时的历史节点上大胆设想——倘若机器不但具备人类的体力与技能,而且还拥有人类的思维与意识,将会产生怎样的后果?

这一疑问,过了半个世纪才算是等到一个明确的回答。国人并不陌生的《终结者》(1984)给出了一个比《大都会》更悲观的答案——未来的人类在一场由AI“天网”发起的核战中大多毁灭殆尽,机器彻底掌控世界,少数人类残余者组建了地下抵抗组织,成日逃避机器的追杀,试图重掌地球。在《终结者》的设定中,我们今天已经身处“审判日”十年之后的世界,再过三年,我们就将遭到第一代“终结者”T-800的猎杀。阿诺德•施瓦辛格在该系列第一集中饰演的就是一架T-800,这是一种半血肉半机械的人形机器人,具备人类一切行动和思维能力,只不过比人类的格斗能力要超出几个量级,而且它被制造出来的唯一目的就是杀戮,直至它最初被设定的刺杀目标死亡前,不会终止任务。在系列的后面两集中,“终结者”的后续产品日益进化发达,战斗能力不断升级的同时,构成形态也转变为液态金属,能够随意变形为任何体积相当的物体形态,其感应能力、自我恢复能力、融合能力及应变能力空前强大,不仅能在零下200摄氏度到3000摄氏度的温度下生存,而且一切常规物理攻击均无法对其造成实质性伤害。在自身不携带其他武器的同时,却可将身体局部瞬间变形为尖锐的武器,可谓不折不扣的杀人机器。

所幸我们的科技发展未及詹姆斯•卡梅隆想象般迅猛,机器人尚未在今时今日成为人类的主宰。但人类在工作与生活中日益依赖电脑却是难以阻遏的趋势,表现尤为明显的一点便是仿真模拟类电子游戏在掳获越来越多人的身心。《盗梦空间》(2010)和《感官游戏》(1999)中使人进入梦境获取如真似幻生存体验的机器算是这一领域的先行者,未来将这类技术发展到登峰造极的,则非《黑客帝国》(1999)莫属。同属一台超级AI,“矩阵”(Matrix)对人类的统治就比“天网”高明得多,与其像后者那样派遣大量的“终结者”对人类赶尽杀绝,通过仿真模拟系统将人类当作温室花朵一般在营养液中培养无疑来得更为高明。此时的人类如果要与AI抗争,首先得辨清什么是真实——不是你以为自己置身其中的那个现代都会,而是如蚂蚁巢穴般密集交织的地底世界。“矩阵”通过润物无声式的洗脑将未来人类永久禁锢于虚幻的现实当中,除了唯一的救世主,它差一点就能一劳永逸地维持其机器纪元。

以《终结者》和《黑客帝国》为代表的一批科幻电影展现了人类对于AI这一全新高智能物种的终极焦虑,生于人类却高于人类的机能与智慧似乎注定要成为人类的替代品成为世界的主宰。这种焦虑并非一夕之间突然成形,而是随着计算机技术的发展而逐渐成型。在计算机尚且处于襁褓期的60年代,《2001:太空漫游》(1968)中能够实现人机语音交互,并且全盘操控宇宙飞船的AI哈尔(HAL)已经属于异想天开的产物。在绝大部分时间里,哈尔都乖乖听从宇航员的指令完成自己的任务,却在飞船出现故障,宇航员出舱维修时自主将舱门关闭,害死宇航员。在电影中,高度写实的AI第一次产生人类般的自主意识,就是将自己原本服务的主人杀死,不能不说是一个标志性的理念。在此后的《异形》(1979)中, AI在电影中已经可以直接以人类的外形出现,但其身份定位,依然与哈尔十分接近——看起来与其他船员别无二致的艾什(伊恩•霍姆饰),原来是一个被安插在飞船中身披机密任务的奸细,为了达到生化公司将异形带回地球以供研究的目的,不惜牺牲全部船员的性命。一个居心叵测的机器人,从此也成为《异形》系列的标准配置,在后来的续集中,总会有一个如此出人意表的角色存在,它们往往是整部电影中剧情转折的关键,在系列最新一集《普罗米修斯》中,迈克尔•法斯宾德饰演的AI甚至成为延续这一系列核心悬念的神秘所在。1973年的《西部世界》走得更远,在未来的美国,人类建造了西部世界、罗马世界和中世纪世界三大主题公园,里面有大量模拟真人的AI为人类提供包括杀戮和性交在内的各种“终极服务”。最终,失控的AI反过来对人类进行疯狂的屠杀,曾经的乐园变成可怖的地狱。AI的反戈一击很有点被压迫者举兵起义的意味,某种意义而言,这就像是为日后的机器反制人类吹响的第一声号角。

自第一台计算机诞生后的近半个世纪时间里,人类在为这一前所未有的先进工具解放自我欢欣鼓舞的同时,从来不减对它的担忧,而高度拟人化的AI,则始终是不少科学家和思想家心头的阴霾。作为一种距离人类遥远的高新科技,人类对AI匮乏的认知直接促成了对未知事物的天然恐惧。某种意义而言,人们看待AI与看待外星人可谓异曲同工,同样是象征着领先于人类科技与文明水平的未知物种,同样令人类怀揣半喜半优的心态茫然于不可控的未来。因此,以《地球停转日》(1951)为代表的一类科幻片总爱把外星人刻画成机器人的模样。

改变这一思维模式的分水岭事件是90年代中期IBM公司的AI“深蓝”与国际象棋大师卡斯帕罗夫的著名对弈。1997年5月11日,世界第一棋手卡斯帕罗夫以2.5:3.5败给“深蓝”的一刻宣告了一个新时代的诞生。人类被自己亲手制造的机器击败,实现了无数计算机科学家梦想的同时,也让从前只是一个高新概念的AI变得触手可及。而当一项技术真的触手可及,它也就不再那么令人恐惧。

从此以后,越来越多的电影开始设想人类利用AI造福于自己的生活。例如不是真人胜似真人的《机器管家》(1999),用电脑拼贴出完美面孔的《虚拟偶像》(2002),又或是渴望拥有百依百顺的《超完美娇妻》(2004)和充当守护天使的《我的机器人女友》(2008)。在这些影片中,AI再不是那种对人类存在天然敌对情绪的危险机器,而是越来越趋向于人类的温情伴侣。它们的设计灵感全都取自于人类,制造的目的也是全心全意为人类服务,因此它们总能以机器的品质具备真人所不及的秉性与毅力去牺牲自己,守卫人类。最近的塔斯和大白,都可以被纳入这一范畴。更有甚者,像《机器管家》中的安德鲁(罗宾•威廉姆斯饰)一样,愿意彻底放弃自己的机器本质(意味着放弃自己永生的能力),只为一尝身为人类的真切体会。

AI越来越像真正的人类,似乎已是大势所趋,随之而来的则是令人困扰的伦理难题——如果AI具备了人类的一切技能和质素,甚至具备了人类的感情,它到底是机器还是人?无论你喜欢与否,斯皮尔伯格的《人工智能》(2001)都是迄今为止探讨这一问题的里程碑式作品。作为对即将患病死去的儿子的替代品,机器人大卫没能享受太多家庭的温暖,在亲生儿子康复之后便被人类母亲果断地无情抛弃,从此执着地寻找心中渴求的母爱。现已为人所熟知的一点是,《人工智能》原本是斯坦利•库布里克心愿未遂的遗作,斯皮尔伯格接替库布里克完成了这部极具思辨意味的超前作品。虽然斯皮尔伯格个人风格浓郁的温情结局常遭人诟病,但无人能够回避《人工智能》所抛出的简单直白的疑问——当人类以自私残忍等等面貌出现,显得逐渐丧失人之本性的同时,AI却通过互助互爱等举止表现得像一个真正意义上的人,此时的AI与人类,到底谁更有资格被视为人?

类似的疑问其实早在AI问世之前久已存在人们心中,只不过在当时没有相应科幻概念也不具备当代特效技术的情况下,不受拘束的动画就成了人们实现各种想象的最佳手法。《木偶奇遇记》(1940)中的匹诺曹面临的就是与大卫相似的困境,身为木偶却拥有一颗人类的心,而匹诺曹在经历千辛万苦的冒险之后的结局也与大卫殊途同归,都在仙女的帮助下实现了自己的心愿(斯皮尔伯格很可能是在向《木偶奇遇记》致敬)。战后崛起的新兴工业大国日本在这方面也不遑多让,五、六十年代陆续被创作出来的著名动画形象铁臂阿童木和机器猫哆啦A梦都是AI的典型代表。它们都被赋予了令人眼花缭乱的各种先进装备或是特殊技能,同时拥有一颗与人类一样的友善之心。今天的大白就像是阿童木和哆啦A梦的某种结合体,它的机械运行性能与阿童木极其相似,呆萌的属性则与哆啦A梦别无二致。《超能陆战队》无疑深受日本动漫文化的影响,正因此,其主角小宏就被设定为一个日本男孩,故事的发生地也被命名为旧京山(San Fransokyo)。而如今人们拥有一个大白的热切渴望,就像是当年孩子们对那个带着百宝袋的蓝胖子的无限憧憬。

在后来大量的动画作品中,AI的出现简直如同家常便饭。在多数情况下,它们仅仅是被简单地做了拟人化处理,与拟人化的动物或是玩具之类的角色并没有本质差别。仅有《机器人瓦力》(2008)难能可贵地实现了主题上的质的飞跃,从诸多动画中脱颖而出。《瓦力》以机器人的视角,呈现的却是包括人类在内的完整未来世界。与过去大部分科幻电影中将机器描写得趋于邪恶截然不同,瓦力与伊芙在年复一年的单调工作中逐渐具备了自我意识,保留着人类最初的童真与爱心。反倒是人类自身,由于懒惰和贪婪,退化堕落,自毁家园。机器不再是人类毁灭的罪魁祸首,而是帮助人类走出困境、重建家园的忠实朋友。

随着AI在现实生活中的日趋普及,AI过去在人们心中非奸即恶的传统印象已经大为改观,在近年来的银幕上,越来越频繁地以与人类互助互爱的好伴侣形象示人。2013年的奥斯卡提名影片《她》,算是这方面的最佳范例。《她》的核心概念距我们一点也不遥远,其实就是已经广泛出现于人们日常生活的Siri,只不过其性能比我们今天苹果手机上的软件强大好几倍,不但能实现简单的日常语音交互,而且能读懂你的心声,在灵魂上产生共鸣。《她》所描绘的是一场典型的新时代人机恋,除了没有血肉身躯,萨曼莎(斯嘉丽•约翰逊配音)就是西奥多(杰昆•菲尼克斯饰)的完美情人,就连语音性爱带给西奥多的性高潮,也不减真人半分。但AI所代表的高新科技,俨然一柄双刃剑,在赋予人们温暖缠绵的同时,却也直示了数字时代人们的无限孤独。归根结底,AI作为一架机器一门技术,与人之本性一样并无善恶之分,它的好或是坏,最终依然取决于人类自身——如何去看待并使用它。即便是在早先科幻片中出现的邪恶AI(例如《2001:太空漫游》中的哈尔和《异形》中的艾什),所体现的依然是作为幕后黑手的人类的邪恶意志。

时至今日,虽然不时仍然有像《机械公敌》(2004)和《超验骇客》(2014)这样对AI怀有高度戒备和忧虑的传统思维影片问世,但塔斯和大白这般的亲善卖萌路线已然是新千年来的主流。毕竟,与其以杞人忧天的心态提防莫须有的危险,不如趁我们对机器尚有全面掌控能力之时更加理智和冷静地思考如何让科技造福于世界。

TIPS:

1.在好莱坞大片中出现的塔斯和大白这样实用与卖萌兼备的AI鼻祖,依然要追溯到科幻片的滥觞《星球大战》。R2-D2和C-3PO虽然在这一著名系列电影中是戏份不多的配角,却贯穿了六部曲始终。前者是一个宇航技工,只有0.96米的小巧身体里装备了各种维修装备,是不可替代的电脑接口专家。后者是一个礼仪机器人,由于是残肢废片和回收物所造,所以不少零件和线路都外露。前者机智勇敢,后者多愁善感,两人多次在紧要关头用自己的一技之长帮助天行者和反抗军,但更主要的功能是不时插科打诨、卖萌耍宝。《星球大战》的故事灵感来自于黑泽明的《战国英豪》,后者中由千秋实和藤原釜足所饰的一对滑稽且贪财的农民,正是R2-D2和C-3PO的原型。

2.《变形金刚》中的金刚们不能算AI,属于外星人。而在近年来热映的《环太平洋》《铁甲钢拳》《明日边缘》《极乐空间》等影片中出现的各式机器人也都不属于AI,应属于机甲,两者的区别在于前者具备自主意识,后者需要人类的意识来操控。但是机甲在某种程度上可被视作AI的前身,在《铁甲钢拳》中主人公的格斗机器人Atom就是因为具备了基础的自我意识和类似人类的模仿学习能力,才能够战胜配备远比自己强大的对手。这类机甲进化的下一步,就是AI。值得一提的是,机甲文化起源于日本动漫,在日本与AI具有相似的文化底蕴,常年兴盛,因此在后来西方的机甲电影中,随处可见各式各样的日本元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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