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金瓶梅》随笔28 第十二回恶劣的吃,相末世的征兆

当今谈文化,饮食的文化是必不可少的一项。加上精美的照片,在由于和日常的息息相关,人们社交时候的闲谈,这饮食的文化就是一个极好的谈资。更不要说,这饮食文化背后对于诸多商家就是极好的生意经了。

谈饮食文化,自然就会说这美食是如何个吃法,是什么滋味,与这食物相关的诸多点点滴滴,都可以囊括进来。但,大体都是在谈食物滋味如何之悠长、可口,吃的时候又是如何的纷繁讲究,再加上诸多的礼仪等等,让人觉着我天朝的饮食文化更是蔚为大观,不懂,都不好说自己可以站在文化人的行列。这个时候,人们往往会想到诸如《红楼梦》中大观园众姐妹们吃螃蟹还要赋诗那类的典故。

总之,在我们现在的饮食文化的主流里,饮食文化应该是美的,具体说是文雅的,丰富的,耐人寻味的才好。前些年的《舌尖上的中国》其实就是这个逻辑。虽然那里面很多饮食都是乡村老者们的佳作,但也正是如此,就更显得味道醇厚,回味悠长,让人觉着该有田园诗之想也。

读《金瓶梅》随笔28 第十二回恶劣的吃,相末世的征兆

当然,相反的类型也不是没有。比如我们知道《水浒》中写武松过景阳冈喝了好酒十八碗,又要切了数斤牛肉,那豪迈气概,自那之后就成了豪气冲天的典范,但是我们知道,这是英雄的吃喝的路子,跟普通人的日常衣食住行是不相干的。饮食作为文化,自然是指日常的,如果不能日常,那就不算数。

谈到能吃?谁能比过猪八戒呢?比如过通天河时在陈家庄吃饭:

那呆子一则有些急吞,二来有些饿了,那里等唐僧经完,拿过红漆木碗来,把一碗白米饭,扑的丢下口去,就了了。旁边小的道:“这位老爷忒没算计,不笼馒头,怎的把饭笼了,却不污了衣服?”八戒笑道:“不曾笼,吃了。”小的道:“你不曾举口,怎么就吃了?”八戒道:“儿子们便说谎!分明吃了;不信,再吃与你看。”那小的们,又端了碗,盛一碗递与八戒。呆子幌一幌,又丢下口去就了了。众僮仆见了道:“爷爷呀!你是磨砖砌的喉咙,着实又光又溜!”那唐僧一卷经还未完,他已五六碗过手了,然后却才同举箸,一齐吃斋。呆子不论米饭面饭,果品闲食,只情一捞乱-,口里还嚷:“添饭!添饭!”渐渐不见来了!行者叫道:“贤弟,少吃些罢,也强似在山凹里忍饿,将就彀得半饱也好了。”八戒道:“嘴脸!常言道,斋僧不饱,不如活埋哩。”

虽然好不斯文,吃相不雅,但是人家是“猪精”转世,吃得多些,快些,那是当然的,这样写孙猴子那才是怪呢。八戒这种吃相,其实倒不着我们讨厌,而是让我们觉得可爱,因为他显出纯真的性格来,像个能吃的大孩子而已。

读《金瓶梅》随笔28 第十二回恶劣的吃,相末世的征兆

《金瓶梅》第十二回《潘金莲私仆受辱 刘理星魇胜求财》也有一段写吃饭的吃相的我们看:

应伯爵道:“可见的俺们只是白嚼,你家孤老就还不起个东道?”于是向头上拨下一根闹银耳斡儿来,重一钱;【绣像眉批:妙在件件皆清客之物,与珠玉口项自别。】谢希大一对镀金网巾圈,秤了秤重九分半;祝实念袖中掏出一方旧汗巾儿,算二百文长钱;孙寡嘴腰间解下一条白布裙,【绣像夹批:此物太丑。】当两壶半酒;常峙节无以为敬,问西门庆借了一钱银子。【张旁批:故名常峙节,早为做妻一面伏线。】都递与桂卿,置办东道,请西门庆和桂姐。那桂卿将银钱都付与保儿,买了一钱猪肉,又宰了一只鸡,自家又陪些小菜儿,【绣像夹批:备周到。】安排停当。大盘小碗拿上来,众人坐下,说了一声动箸吃时,说时迟,那时快,但见:人人动嘴,个个低头。【绣像眉批:写得尽情痛快,此风虽文人不免,何况伯爵一辈。】遮天映日,犹如蝗蚋一齐来;挤眼掇肩,好似

饿牢才打出。这个抢风膀臂,如经年未见酒和肴;那个连三筷子,成岁不

筵与席。一个汗流满面,却似与鸡骨秃有冤仇;一个油抹唇边,把猪毛皮

连唾咽。吃片时,杯盘狼藉;啖顷刻,箸子纵横。这个称为食王元帅,那

个号作净盘将军。酒壶番晒又重斟,盘馔已无还去探。正是:珍羞百味片

时休,果然都送入五脏庙。

当下众人吃得个净光王佛。西门庆与桂姐吃不上两钟酒,拣了些菜蔬,又被这伙人吃去了。那日把席上椅子坐折了两张,前边跟马的小厮,不得上来掉嘴吃,把门前供养的土地翻倒来,便剌了一泡屯谷都的热屎。临出门来,孙寡嘴把李家明间内供养的镀金铜佛,塞在裤腰里;应伯爵推斗桂姐亲嘴,把头上金琢针儿戏了;谢希大把西门庆川扇儿藏了;祝实念走到桂卿房里照面,溜了他一面水银镜子。常峙节借的西门庆一钱银子,竞是写在嫖账上了。【张夹批:以上方将十兄弟身份用力一描,为”热结“作照应也。】原来这起人,只伴着西门庆玩耍,好不快活。

我用的是汇评本的文字,里面的夹批我也照录下来供读者看。因为这段文字中间的吃相必须和前后文搭着看才好,而不能割裂开。这就与《西游记》的八戒和《红楼梦》里面的人物吃饭的情况不同了,那里大体不需要这么多铺垫。

前面写几个做东请西门庆的都是往常吃西门庆的,几乎不掏钱,都是蹭吃蹭喝。而今天让人挤兑的要请客,自然就露出寒酸而不得已的情形来,算是从自己身上割肉了。既然从自己身上割肉,自然就要吃回来,否则岂非亏了?

所以下面的吃相就极为的不堪了。仿佛恶鬼一般。而吃其实是个生物学上的需求,新陈代谢嘛。任何生物都需要的。这就是说这群西门庆的朋友除了生物的需求外,已经没有了属于人的需求了。比如我们说的礼义廉耻,家国天下,甚至是老婆孩子,都没有了。只有自己的肚子。与其说这是群人,不如说这是几个肚子和嘴巴而已。

但是这些人就是那个时代的基层人士。相对于冤死的武大郎,他们还不是最底层的。但正是这些寄生的阶层却可以上食或埃土,下饮或黄泉。他们联系着社会的上层和下层。但是这个如此重要的阶层,除了吃,已经没有别的了。如果我们说一群蠕虫、蛆虫在这里,又有什么分别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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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绝不是在咒骂和批判。

批判,一般来说有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的意思,总之,还是在想着提些意见。就是辩证法的批判,也还是有扬弃有继承的,并不全是将洗澡盆里的水和孩子一起倒掉的。就是我们最肤浅的理解的那种全盘否定的批判,其实在这里也用不到,因为这种否定,其实倒是再说对方还是你 的对手,你才需要否定他,碾压他。在这里连这些都算不上。

我以为作者只是表现而已。表现这个生物进食的过程,正用得到庄子说的:“哀大莫过于心死。”这里首先是这些人已经没有心了。没有了明代哲学倡导的致良知的心了。其次是作者的心,也死了。他如高居云端静静地看着这些已经死亡的东西在蠕动。死亡而还运动,就是这个场景的写照。换句话也可以说是作者生动活波地展现着死的灵魂。生动活波的死,就是这个时代的特征吧。

我们知道这是大明朝的中晚期,也是我国历史上地主阶级时代的晚期。一切都开始呈现一种挺尸般的状态,但是却在表面上有那么欣欣向荣,繁花似锦,烈火烹油。

如果这些进食者也感觉快乐,那么我只能说这是进食者的节奏使然,我们跑得快了,不也会带着点风?

一潭死水的波纹。

所以,很多人不喜欢这部书,那是有道理的,因为这部是末世之作。而我们却是上升的时代。并不是里面的性,而是这部末世的丧歌根本入不了我们这个时代的心而已。所以即使开放了,其实也没有什么,绝不会流行开来的。

从饮食反应末世,如今看,只能是去看《晋书》、《南史》里面奢侈和怪癖的饮食文化了。那些士族高门们也终于在这些美食和怪食中纷纷丢下头颅。

吃相不雅,在过去的农村是常见的。但那无可非议,因为穷,没的吃而已。

而这里,只是因为没有了灵魂。

而没有灵魂,又是那个时代的使然。

“我们手里的金钱是保持自由的一种工具。”据说这是卢梭的话。同样是对金钱的态度,怎么差距就这么大呢?“金钱是爱情的基础,也是战争的基础。”据说是一个叫托夫勒的话,对于金钱,我们看这话多大气,又多硬气?同样是对利益的追逐。在《金瓶梅》这里就是一团连灵魂的烟雾都要停止流动的人物的嘴脸,而在西方人这里,当然是那个时代的西方人却散发着太阳般的光明。

我们普通人,读不懂《金瓶梅》其实,何尝又读懂金钱、利益呢?还不都是一样稀里糊涂的活着?武大郎死得窝囊,而这些活着的人其实也等同于死了。

假如你还是一个对生活充满着玫瑰色梦想的人,那么,无论你多么精于饮食,其实与《金瓶梅》就更是离题万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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