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说一个村庄的“庄体”

文:司葆华

村子里有套独特的语汇,“庄体”便是其中最主要的词条之一。庄体绝对是一个严肃庄重的大词,结合使用的语境推测,意思接近于一个村庄由来已久的传统和风气。

说说一个村庄的“庄体”

庄体好坏事关集体荣誉,大伙能跟着一损俱损,一荣俱荣。一个村子一旦被外界说成“庄体不行”,就等于在舆论上被判处了死刑。所谓洪桐县里无好人,一个村庄背负如此不堪的坏名,一村老少可以说颜面尽失,人群里就很难再抬得起头,好像村里的每个人都大节有亏,再也经不起打听,如同霍桑笔下胸前带着红字的女主人公,从此蒙羞含恨,根本没有办法把自己撇清。

比如好吃懒做游手好闲,比如好勇斗狠无事生非,比如打爹骂娘无老无少,凡此等等,都有损庄体。一个村庄一旦正不压邪,而且慢慢形成气候,曾经再好的庄体结果都难免墙倒众人推。红白喜事最能反映一个村子庄体好坏,管事的大佬执对此最有感触也最有发言权。

大佬执是很具影响力的人物,在红白喜事发号施令上,就是村长和他比起来也绝对黯然失色。这个角色可以说是一言九鼎,说话分量足够,叫人感觉不怒而威。这些年来,从对酒席场面的维护,到勤杂人员的安排上,大佬执常常感觉秩序有点错乱,人心不再齐整。原来规矩的庄体开始沉沦。

说说一个村庄的“庄体”

现如今的红白喜事上,大佬执虽然依旧按照固定流程安排,但在不少环节掌控上开始感到力不从心。比如现在宴席上的不再讲究和没有规矩。一些带小孩的妇女没等上来的菜放稳摆好,一双筷子就早早稳准狠的伸将过去,舞得虎虎生风能当刀剑使唤,把瞅准的鸡鸭鱼肉,一网打尽堆放在自家孩子跟前,打定了主意不仅吃饱吃好还要在起场离席时带足带够。饭桌上就如蝗虫过后的庄稼地,眨眼间杯盘光秃,一片狼藉。

开始这样做的还是个别,后来一个跟着一个学,传染起来比流感都快。红白喜事是村子里来客来人最集中的时候,好事不出门,坏名传万里。在外人眼里自家的庄体也就因而大打折扣。事关自家的庄体,自然不能坐视不管。

大佬执每当开席之前都强调再三,相当郑重其事。大佬执从败坏庄体的高度,对那些不注意个人形象的老娘们和小媳妇警钟猛敲,结果还总能激发出大伙的同仇敌忾来。迫于一边倒的舆论压力,多少也能让她们注意些形象,有了点顾忌。

说说一个村庄的“庄体”

白事除了能考验大佬执组织能力,还能见证同村人一家有事众人相帮的淳厚民风。可总是有些人对大佬执的安排不能及时到岗到位,有的还要烟要酒提条件,满足不了就消极怠工撂挑子。这种行为既无视大佬执一呼百应的地位和权威,也无视了由来已久急公好义的好庄体。

这种时候大佬执当然也不能坐视不管,痛心疾首一番话说得砸地有声:“谁家没有事,谁家不死人?这样的事上还讲价钱谈条件,咱庄上可是从来不兴这个!从小的说,你这个人不咋样,往大的说,你这是败坏咱的庄体,叫一个庄上的老少爷们都看不起你!”当大佬执的一般都伶牙俐齿,这时火力全开,杀伤力之大可想而知。一句败坏庄体就能把人置于不义,成为一时间舆论瞄准的靶子,一下子淹没在大伙的口水纷飞里。

利用大伙对庄体的维护,大佬执摆平红白喜事上的问题,如此的一招制敌,也被村长活学活用到自己的工作中。

说说一个村庄的“庄体”

比如农闲时节村里有人一天到晚聚众玩牌赌博喝大酒,村长便在广播喇叭上敲山震虎,先指出这种行为如何影响自个家庭,破坏村里安定,最后还是上升到影响庄体的高度:“咱们庄上的老少爷们历来都安分守己,不搞歪门邪道。

好名声难求,瞎名誉易得。不能一提咱们庄,人家就直撇嘴,给小孩提个亲亲说个媒都受影响,这庄体一坏就没治了!”村长的一番语重心长,虽不能叫赌徒和酒鬼们立即收手,起码也能有所收敛。

村长还能把大伙对维护庄体的集体认同,再接再厉地运用到费用收缴上:“以前交公粮的时候,咱庄的从来没落过后。现在皇粮国税免除了,上面要缴这点水利工程水费,咱更不能拖拖拉拉,再说了咱的庄体也不允许!”

说说一个村庄的“庄体”

既然都说到庄体这份上了,原本迟疑不决的也不再犹豫观望,反正两张票子老攥在手里也生不了小的,早交早省心,省的村长哑喉咙破嗓地在大喇叭上庄体来庄体去的老吆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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