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板桥-- “惟活而已”解

文/陈增胜

读《板桥题画》一书,一句“不泥古法,不执己见,惟在活而已矣”的话,给我很大的启示。书画之“活”,应该是指在构图、笔墨、造型等方面灵活、自然、顺畅,不雕不凿、不滑不涩,观感轻松活泼之意。如何达到“活”的境界呢?从板桥题画诗中,大体可以从以下几个方面探求。

郑板桥-- “惟活而已”解

一 、首先是“不泥古法,不执己见”。板桥之“不泥古法”,不是不要古法,“不执己见”,也不是没有主见,而是强调化机(即变化),强调随意而不失理,他在古法与自我感受二者中,更注重的是后者。如其题画诗“凡我画竹,无所师承,多得于纸窗、日光、月影中耳”又说“策枝小园中,迎人君子风。此中得粉本,活泼有谁同”。都是强调了从生活中得粉本,通过自己的分析、理解,达到“胸有成竹”,才会有与众不同的活泼。这一点大概今天的画者都不会有争议生活是创作的源泉,生活也是出新的源泉。只沿用前人粉本,吃别人嚼过的馍,肯定是无味的。

二 、 注重“势”与“力”。板桥说“:画竹势如破竹,破竹数节之后,皆迎刃而解,无复着手处;数笔之后,皆信手而挥,无复着想处”。此言用笔要讲“势”。“势”指“气势”、“趋势”、“笔势”。“势如破竹”之“势”,更多的指用笔的力度。板桥曾说过:“画家之妙,笔底還狠”,“狠”即指用笔要有力。其“石涛画竹,如野战,略无纪律,而纪律自在其中”的“野战”也指力度、速度、气势。“略无纪律”,指作画时不去细想,不谨小慎微,信手而挥。从“势如破竹”、“笔底還狠”、“野战”这些朴实的词中,我们可以想象到板桥作画时的气概。

三 、取法乎远。一般规律,学书法者从书法中吸收营养,学绘画的从画作中体味技法,而板桥却反其道。他说:“文与可、吴仲圭善画竹,吾未尝取为竹谱也,东坡、鲁直(黄庭坚)作书非作竹也,而我的画竹往往学之……此吾画取法于书也。至吾作书,又往往取沈石田、徐文长、高其佩之画以为笔法” 。此说新鲜而又在理,此即避免“近亲交配”之意。视今之书画多以“法”传而乏“理”,学生则满足于“师迹”而乏之“师心”,如此代代相沿,其艺岂能活哉?

郑板桥-- “惟活而已”解

四 、题与画的相互生发。板桥一生五十多年只画兰竹、石头,不涉猎它物,用他自己的话曰“彼务博,我务专”。按说这种情况极容易给人以单调乏味之感,可板桥的画不但不单调乏味,反而是百看不厌,原因是板桥的画艺术含量大,无论是用笔用墨、造型都有新意,是一个艺术整体,不单是几笔兰竹了。更耐人寻味的是他题画诗,既吻合了画意又拓展了画境,使你始终处在诗画交融的佳境中。例如,“衙斋卧听萧萧竹,疑是民间疾苦声。些少吾曹州县吏,一枝一叶总关情”,使读者透过几枝墨竹窥探到画家的怜民情怀;“一片绿荫如洗,护竹何劳荆杞?仍将竹作篱笆,求人不如求己”又是多么富有哲理?他有一幅竹图,其中有一竿冲出画外,这本是极平常的构图,可是看过他的“画工何事好离奇,一竿掀天去不知。若使循循墙下立,拂云擎日待何时”的题诗,顿时感到此画又活又奇。此即板桥之“写意“,意活矣!“高高下下自人情”,己意不同于他人,则活。

五 、新活的书法,增强了画面的活力。书与画相互映照,形与意相互补益,此亦画“活”之绝招之一。板桥之书法,早年师从苏东坡、黄庭坚,后将真、草、隶、篆融于一炉,自称“六分半书”。这种充满新意的书法是他刻意追求的,世人谓之“乱石铺街”。板桥题画除了升华画意外,在形式和位置上也是随机应变,有的用来调整画面结构,有的用来增加层次感的。

郑板桥-- “惟活而已”解

六 、 放荡的性格,博览的学问,是其“活”的根基。徐悲鸿说:“板桥先生为中国近三百年来最卓绝的人物之一,其思想奇,文奇,书画尤奇。观其诗文及书画,不但想见高致,而其寓仁慈于奇妙,尤为今天下之难得者”。从其题画诗可以看出,他对历代书画家的履历、特点,都了如指掌。“他对韩干、云林、文太守、东坡居士、梅道人等,随性所致,随意评点,放浪之中,又不失严谨,使人读后觉得言之有理”(《板桥题画》前言)。美术史家俞建华说:“板桥虽放荡不羁,然读其家书,则又循规蹈矩,至性过人。诗词书画,初视以为不守规矩,审视则规矩森然”。总之,板桥是个有文化素养的怪人,没有这种怪才,怪的思维是出不来怪且活的作品的。“老实人画老实画”是不对的;“只想当画家,不想当文化人”,画家也当不成。说郑板桥是个画家,不如说他是个文化人更确切。郑板桥-- “惟活而已”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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