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现特洛伊:开了挂的富翁谢里曼,以一人之力改写古希腊研究

我在微博上关注了“东漂学童”,他是一位具有世界视野、在日本居留的中国学者。2016年2月底到3月初,他来到了希腊。现在他的微博上置顶的一条是在雅典卫城厄瑞克忒翁神庙女神柱像拍的照片,发于2016年2月24日:

发现特洛伊:开了挂的富翁谢里曼,以一人之力改写古希腊研究

终于来到西方文明的源头

他在希腊国立考古博物馆看到了迈锡尼遗址出土的阿伽门农黄金面具。这个黄金面具挂在博物馆的墙壁上,巨大的双眼、平直的嘴唇,这个神情它已经保持了数千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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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漂学童拍摄的阿伽门农黄金面具

这个举世闻名的阿伽门农面具,正是谢里曼(Heinrich Schilemann,1822-1890,德国考古学家)发掘出来的。他以一人之力,几乎改写了古希腊文明研究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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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国传奇考古学家谢里曼,网络图片

东漂学童把谢里曼称为“舒里曼”,这只是翻译上的不同。每一个研究西方文明的人,都绕不过谢里曼的名字,他是荷马研究、古希腊文明研究上的一座丰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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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发现特洛伊》:一部丰富、可靠的传记著作

如果有朋友对这位古希腊文明史的“大咖”感兴趣的话,我想我有一本书可以推荐,埃米尔·路德维希的《发现特洛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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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面

这本著作,大约是国内所见的关于谢里曼的最全面、最可靠的研究著作。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副所长陈星灿在所作的序中说,这是国内第一次出版谢里曼的传记。陈星灿也提出,西拉姆有数本著作可补充谢里曼的相关材料,可以参照阅读。

按照埃米尔·路德维希所述,是谢里曼夫人和其子女找到当时撰写传记作品已颇有名气的他,请他为谢里曼作传,并提供了相关的文献资料。埃米尔·路德维希看到的有谢里曼从20岁到69岁去世为止几乎一直不间断记录下来的日记、笔记,以及商务记录、家书、学习外语的心得体会、全世界各大报纸的剪报、备忘录……书中的事件细节由索菲娅·谢里曼提供,谢里曼的女儿协助翻译了希腊文和俄文的文件。因此,这本传记建立在翔实的第一手材料上,是一个“官方确定本”,是极为可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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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妻子索菲娅·谢里曼佩戴着特洛伊的王冠和黄金宝物,来自本书

这部传记中涉及到大量的古希腊文明的内容,如果对古希腊没有初步的、简单的了解,或者读起来会有一些难度。由于大量的材料来自于谢里曼的遗孀索菲娅的口述,或许对于人物的事迹会有一些美化,且较为重视谢里曼的感情和婚姻生活,这多多少少冲淡了其中对于“发现特洛伊”这个主题的描述重点。作为一本译著,其语言结构读起来或者有一些不够流畅。但总的来说,这仍是一本值得一读的好书。

谢里曼的父亲是一位教士,但是谢里曼本人在童年乃至少年时期的家庭生活却说不上幸福。他的母亲路易丝·谢里曼在生下最后一个儿子几星期之后辞世,谢里曼在14岁的时候到一个小镇上的食品杂货店当上了学徒。19岁时他离开了这个食品杂货店,来到汉堡,满怀梦想搭乘船只去往美洲,却因为海难流落到了荷兰。

也许是少年时期太多的坎坷反而锻炼了他,一颗新的商业巨星就这样在荷兰的阿姆斯特丹冉冉升起了。

(二)没有他学不会的语言

《中国大百科全书》关于谢里曼的词条中,说谢里曼通晓13种语言,陈星灿则说,他通晓18种语言。

在荷兰,他获得了一份在汇票上盖戳和收发信件的工作,过着清寒的生活,却将收入的一半用于刻苦地学习。在邮局排队的时候,他一边排队一边读书,“由于对自己提出过高的要求,我晚上睡着的时间很少,就把夜里醒着的时间全用来在脑子里复习当天晚上学过的内容”——他在两三年的时间里学会了正确地说和写德文,他学会了荷兰文、英文、法文、意大利语和葡萄牙语等七种语言。“每学一种语言只花六个星期就达到流利说、写的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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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影《特洛伊》照片

后来,他在从事国际贸易的B·H·施罗德公司获得了新的职位,他进入了商界。从商两年后,年仅25岁的的谢里曼被施罗德公司任命为代表派驻俄国——因为他已经自学了俄语。他认为朗诵会使他的语言学得更快,就以一星期四法郎的价钱雇了个穷犹太人,他唯一的任务就是每天晚上来听谢里曼念两小时俄语,虽然他根本听不懂。

很多年以后,当他在迈锡尼遗址和土耳其人打交道的时候,他认为这些土耳其人试图要欺骗他,他很快就学会了土耳其语。两年以后,他的土耳其语已经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

我以为,谢里曼对于语言的强大的学习能力,主要在于他优秀的、实践性的学习方法和坚忍不拔的学习毅力,另一方面,他的语言学习在商场上具有比较多的应用机会,刺激了他的学习速度,对于他的语言能力也不无裨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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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影《特洛伊》剧照

(三)商业的巨星

谢里曼在练习希腊文的时候,在练习本上写下了一句格言:“挣钱要比存钱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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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50年,他28岁。这时候,他那追随美国淘金热的弟弟路易斯·谢里曼在美国去世,年仅25岁。他第一次到美国去。短短的几个星期里,他找到了弟弟的墓,花50美金给他树立了墓碑,之后他立即发挥了超强的商业能力。他拜访了美国的菲尔摩总统,作了商务调查。1851年6月4日,旧金山大火,他从大火中死里逃生,几天之后,他也跟随淘金热,开办了一所购买金沙的银行,投入到热火朝天的工作中。他写道:“我总是早上5点起床,5点半吃早饭,6点开始办公,直到晚上10点,一刻不停地工作。从早到晚,我的银行挤满了不同国籍的人,整天里我不得不操八种语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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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世纪中期,美国掀起淘金热。网络图片。

他对商业有着狂热的兴趣。在大约三十岁出头的时候,他写信给他父亲,“我永远不会听从您对我好意的劝告,让我退出生意场,过上平静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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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本著作中,并没有提到谢里曼总共具有多少财富。但是在他基本退出商业、从事考古发掘以来,手中仍有大量的股份并获利丰厚,终其一生在物质财富上都非常富足。在他56岁(1878年,此时他已经获得了令他蜚声世界的普里阿摩斯的宝藏与迈锡尼宝藏)时,他在雅典建造了一座大理石台阶、大理石门厅、大理石柱子的豪华的宫殿,楼顶有24尊由希腊大理石雕成的希腊神像。他去维也纳买家具,去伦敦买铁制品,去巴黎买枝形吊灯……有位德国建筑师评价,谢里曼所建造的房子式样在这之前与在这之后都没有盖过。他是一个豪富的人,从他在22岁进入施罗德公司之后,他就一直都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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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里曼在雅典的豪宅,来自本书

总的来说,他并不是一个吝啬的人。在他1852年结婚的时候,他写信给家人说,在圣彼得堡“租了整整一个三层楼层,有两个大厅和七个对街的房间,另五个屋子及一个厨房对着庭院。还有马房、地窖和马车房……我将所有的屋子都极尽奢华地装饰一新,光是客厅的家具就花了1000卢布。”当时,一个俄国工人的全年薪水也不到100卢布。

他对他家人因俭省而影响体面的做法感到不满。33岁时,他给他的父亲寄钱,写信说:“希望你用这笔钱在但泽附近安下一个体面的、像是海因里希·谢里曼之父居住的家。……你得答应以后雇一个受人尊敬的男仆和一个女仆,家居布置得体面合仪,杯盘刀叉纤尘不染,光影可鉴。地板每周清扫三次,桌上的食品也应当是符合你身份的。”

(四)把荷马作为事业

荷马是西方文明源流上的一个不朽者。当16世纪人文主义作家蒙田写作《论盖世英雄》时,他把荷马放到了第一位来介绍。

《荷马史诗》中描写了奥林波斯山上的众神与当时的人类的故事,分为《伊利亚特》和《奥德修斯》两部,记载了发生在大约三千年前的特洛伊之战。《荷马史诗》通常被当做一个波澜壮阔的神话,但是在谢里曼心中,《荷马史诗》是一部准确的历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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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拥有大笔财富之后,谢里曼拾起了自己更深处的梦想。在他的一生中,除了对商业的狂热向往以外,唯一能刺激他的灵魂的,恐怕就是希腊那古老的文明。谢里曼在一生中都不相信《荷马史诗》是虚构的作品,他认为《荷马史诗》中所描写的一切都是真实的,他努力要证明两千多年前的那些神奇的故事所言非虚。长久以来,在他的心中都保持着对于希腊的神秘情感:“我应该雇一个希腊助理……我对荷马和索福克勒斯的后代有强烈的偏爱。”“当周日终于来临时,我又能沉浸在荷马的著作和狄摩西尼的演说中,他使雅典卫城颤抖。”“我日日夜夜内心不得安宁,因为我怕所有的靛蓝箱子可能毁于一场大火。这样我所有的努力都将白费。我得将自己的思绪拉回来,我得为我钟爱的学问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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荷马像,网络照片

1868年7月,谢里曼第一次踏上了荷马所指示的的土地,来到了伊萨卡。《荷马史诗》中的奥德修斯正是伊萨卡的国王,炎炎夏日,他站在被人们认为是奥德修斯大本营所在地的厄托斯山顶上,“激情如此高昂,以致我都忘记了炎热与干咳。我在附近查看了一下,阅读着《奥德赛》中再次上演的激动人心的章节,不禁为那壮丽的景象所叹服。”

谢里曼的新的生活在1868年被开启了。他带着工人在伊萨卡发掘,很快就有所收获。之后,他出版了一本书《伊萨卡、伯罗奔尼撒半岛和特洛伊》。在这一年,他告别了旧生活,与那个并不爱他的妻子离了婚。

1869年,他第二次结婚,妻子是年仅16岁的索菲娅。两年后,他们的孩子出生,取名叫安德洛玛赫——这是《荷马史诗》中特洛伊王子赫克托耳的妻子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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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里曼和他的第二任妻子索菲亚的画像,EugeneBroerman绘,网络图片

1871年,他来到了他所认为的传说中特洛伊的地址(学者们对这个地方并没有认可,而是谢里曼自己的判断)进行发掘。由于前期的发掘收获不大,谢里曼曾写信给自己的出版商说,他已经决定挖掘工作进行到6月1日为止,然后永远地离开这个地方。然而,就在6月中旬,终止挖掘工作的前一天,谢里曼与他的妻子共同发掘出了著名的“普里阿摩斯的宝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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普里阿摩斯宝藏中的金王冠,现藏于俄罗斯的普希金艺术博物馆,网络照片

这是装在铜质容器内的一笔巨大的财富,包括大量的金器,足以震动整个世界。发现财宝一个月后,他写信给家人:“我们找到了特洛伊王普里阿摩斯长期始终的木箱子里的全部东西,连同那把大铜钥匙。箱子里装有六个金手镯,一个有着两个嘴两个柄的大金杯……6枚荷马时期的金币与硬币,56件极其漂亮的金耳饰……还有几千件很小的金饰品……34把铜匕首,战斧等等。我非常幸运,发现的这笔财宝是属于特洛伊王普里阿摩斯的。他是生活在神话般的希腊时期,一位神话般国家的神话般的国王。他的财富价值超过一百万法郎,并且具有无法衡量的学术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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普里阿摩斯宝藏出土了60枚金耳环,现藏于俄罗斯的普希金艺术博物馆,网络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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普里阿摩斯宝藏,现藏于俄罗斯的普希金艺术博物馆,网络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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普里阿摩斯的宝藏,摄于谢里曼雅典宅邸,从上到下为黄金首饰、金银器皿、黄铜器物。本书图片。

1876年7月,谢里曼夫妇来到迈锡尼做发掘工作。据说阿伽门农就是迈锡尼国王。在迈锡尼遗址上,他们发现了五座坟墓,正是在这五座坟墓中,出土了在本文最开始所提到的阿伽门农金面具。在坟墓中发现金器之后,所有工人立即被解雇了,只有监督官和谢里曼夫妇留了下来。整整二十五天,只有索菲娅·谢里曼在清理坟墓中的宝物。她跪着,经常只用一把小折叠刀非常小心地把仍然覆盖着皇家坟墓的图层弄掉。每天晚上他们回家,索菲娅胳膊上都挎着一个装满金子的篮子,后面是她丈夫和监督官。

和金面具一起出土的,还有金腰带、金叶子、金饰板、金王冠等等一大批珍贵的宝物。谢里曼狂喜地写信给他的法国同事:“我已经发现了一座举世无双的小饰物与珠宝的宝藏,全世界所有博物馆的东西加在一起也不及它的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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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斗牛场景的瓦菲奥金杯(Vaphio Gold Cups),雅典国立博物馆,图片来自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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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现猎狮场面的青铜匕首,雅典国立博物馆,图片来自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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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书彩图

谢里曼在迈锡尼寻找国王的陵墓,发现了大量的金银财宝,并因此找到了通向迈锡尼文明的钥匙。在这之后,他又发掘了传说中的奥尔霍迈诺斯和提灵斯两地,都有所收获。虽然谢里曼所找到的东西并不是他刻意要找的东西,他关于阿伽门农的墓、特洛伊遗址分层年代的判断,现在看来还存在一些问题。埃米尔·路德维希说,在特洛伊的最下面一层地里挖掘出的一切,那些断垣残壁,兵器,甚至黄金本身,都是比谢里曼所寻找的那个荷马世界要早大约一千年的时代的产物。但是,正是在谢里曼的狂热之下,才向世界展开了《荷马史诗》的新的内涵。

(五)结语

这本著作向我们展示了谢里曼的人生之路,同时也让我们看见了一个生动的、执拗的、坚韧的、智慧的谢里曼。对于每个关心西方文明的读者来说,这本书不应错过。

埃米尔·路德维希对谢里曼的评价,足以获得每个阅读了这本传记的读者的认同:

这个人精力过人,能量奇大,但首先他是个行动派;此人天生具有单纯的自我为中心品质,仅此一项就为他取得辉煌的成就打下了基础;此人还具有完全国际主义的世界观,能说18种语言,并采纳了一种失去的语言作为他成年后的工作语言,他前进的速度和在身后留下的事业成果足够一个人活三生的;他充满浪漫狂想与冲动,但骨子里却很实际;他是个精明能干的幻想家……

我以1870年6月24日,谢里曼写给了他的儿子谢尔盖(Serge)的一封信作为本文的结束:

……你应该努力以你父亲为榜样,不管处于什么样的逆境,总能依靠不懈的抗争,证明自己的存在。从1842到1846在阿姆斯特丹的四年中,我确实创造了奇迹。我在那里所取得的成就前无古人,后无来者。随后,我作为圣彼得堡的一个批发商,又成为无与伦比的骄子,同时还是证券交易所里的常胜将军。当我开始旅行的时候,我又成为最好的旅行家。没有哪一个圣彼得堡的商人能够写一部学术著作,我不仅写了一部,而且还被译成四种文字,倍受称赞。同时,作为考古学家,我是欧美两洲注目的焦点,因为是我发现了古代的特洛伊城,这就是那个让全世界的考古学家徒劳地寻找了二百年的特洛伊古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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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里曼在雅典的陵墓。本书图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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