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间的少年

此间的少年

老宅的院墙外有两株树。一株是白杨,另一株还是白杨。

年少时,那些秋日的午后。天空蓝得如静谧的湖水。高高的蓝天上,有如同被撕扯碎的棉絮一般,一丝一丝的云。随着风,不为人察觉地行走。

白杨笔直地刺向天空,如同一支笔,又或是一根矛。

此时的季节,满树的叶子都已然金黄,偶尔随风飘落,纷纷扬扬。

我总是能聚精会神地看上好一阵。那时心里,空空如也,什么都不想。

父亲通常会在这个时候陪着我,会对我说:“孩子,长大后要和这白杨一样。再大的风雨,也要站得直,永远别低头。”

那时我便暗暗地想,以后就算活得如草一样,心里也要向往着白杨。

还记得一个大雪封门的日子。雪停后,我与父亲一起在小院里扫雪。此刻全世界都被这白色覆盖着,屋顶、地面、还有那两株白杨上。

父亲把我的棉帽放下来,在我的下颚处系紧。我抬头看见他的睫毛上、胡子上都布满了冰霜,嘴里呼出的白色气体不断被风吹得四处散去。

其实大部分的雪都是父亲除的,我名义上帮忙,其实主要是玩耍。不一会儿,四处的雪便堆积到院子中央,慢慢形成了一座白白的小山。我用铁锹在上面一会儿挖一个洞,一会儿又把洞填平,如此循环,不知疲倦。

父亲在院子中间靠近窗子的地方,堆了一个雪人。用一个红色的水桶作为它的帽子,眼睛是两颗陈年的红枣,鼻子是一根冻得很硬的胡萝卜。

后来父亲离世,我也背起行囊,远走他乡。只是没想到,这一走竟是十四年。

每当我想家的时候,不知为何总是想起这两个片段。那个秋天的午后,蓝天、白云、白杨。还有那个大雪天,除雪的父亲、红帽子的雪人。

如今的老宅早已被钢筋水泥的楼房取代。但是依然还记得,院外的白杨、还有父亲堆过的雪人,与我说过的那些话。

今年春节前,思乡情绪尤甚,便早早订了机票,准备归乡。

出发前夜,便无论如何也睡不着了。

苦苦的思索着,家乡对于我,到底是什么?

也许,家乡是行囊里那些许久不穿的厚衣服、是一张经济舱的机票、是那一句:“妈,我回来了”、是走出机舱时那一股刺骨的寒风、是迎接你的那张熟悉的笑脸、是家里厨房昏黄的灯光、是那片银装素裹的山脉、是一串红红得甜到心里的冰糖葫芦、是那些纷纷扬扬的雪花、是夜空中如珍珠般璀璨的星辰、是嘴里呼出的白色气体、是一张张红色的福字、是那张看起破旧却睡了二十多年的床、是比你年纪都大的电饭锅、是那一声声亲切的乡音、是那只拍我肩膀的大手、是一桌热气腾腾的年夜饭、是我发出去的一个又一个红包、是一盘让我魂牵梦绕的饺子、是那些让我内心陈静的夜晚、是窗外雪花落下的声音、是远处的狗吠、是一条梦中走也走不到尽头的路、是永远不会遗忘生命开始的地方。

再次走在家乡的路上。看着这些年的日新月异,竟然并不觉得陌生,反而处处都透着熟悉,处处都会在脑海里找到那一块相关的记忆。

仿佛家乡从来都没有变,或者我从来都未曾离开。

慢慢的徒步上山,小路两边都是茂密的松林,松枝都被白雪覆盖,然后慢慢的被压低下了头。在白雪掉落的那个瞬间,能看见原有的那一抹青绿。一只松鼠冲到路的中间,向你伸出双手,眼睛骨碌骨碌的转着,直到你把一颗花生放到它的手里,才兴高采烈的冲回树林,消失不见。

在最高的山顶,我可以看见小城的全貌。

我仿佛看见了曾经的自己,在这个城市中若隐若现。时而出现在旧居里、时而出现在教室里、时而出现在人群拥挤的街道上、时而出现在路边的小酒馆里、时而与父母同行、时而与朋友为伴、时而欢笑、时而悲伤、时而骄傲、时而疯狂。

我找到了最初的自己,我静静的看着那个少年。那个顶着风雪骑车上学的少年、那个心中装着白杨树的少年、那个满怀希望憧憬未来的少年、那个热爱音乐纵情高歌的少年、那个喜欢读书写诗的少年、那个有着大大梦想的少年、那个无所畏惧勇往直前的少年。

我知道不久后,我将离开家乡,继续启程。

我想做一个如同白杨般骄傲的自己,我想做一个让妻儿骄傲的自己,我想做一个让父母亲骄傲的自己。

我想有一片天,为我而湛蓝。我想有一片云,为我而洁白。我想有一阵风,为我带来幽香。我想有一阵雨,为我清洗尘埃。我要用一把长剑,刺破重重的迷雾。我要用一杆钢枪,横扫层层的阻拦。我要这天与地,为我起风云变颜色。我要那诸天神佛,助我越高山跨江河。

二十年前,有一个少年,在这片雪地里奔跑,不惧风雪,勇往直前。

二十年后,还是那少年,在这片雪地里奔跑,不惧风雪,勇往直前。

此间的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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